補天立極,功德圓滿。
東王公並未在那片重歸“秩序”的天空下停留太久。他深知,自己此番舉動,已然徹底改變了洪荒的部分“劇本”,也必將引來更深層次的關注與算計。
那浩瀚的功德雖未直接吸納,卻盡數滋養了“存在之基”碎片,使得他根基之雄厚,遠超尋常大羅,甚至隱隱觸控到了一絲混元門檻的玄妙。
他一步踏出,身形已從殘破的不周山區域消失,回到了那處位於外圍的山谷洞府。
洞府依舊,但外界已然天翻地覆。
巫妖終戰,兩敗俱傷。十二祖巫除后土外,盡數隕落於都天神煞大陣的反噬與周天星斗的絞殺之下,巫族精銳十不存一,殘餘部眾在幾位大巫帶領下,退守至洪荒邊緣的苦寒之地,苟延殘喘,再難恢復昔日雄踞大地的盛況。
妖族同樣損失慘重,帝俊、太一兩位皇者於最終碰撞中遭受重創,麾下妖神妖將死傷殆盡,周天星斗大陣破碎,天庭威望一落千丈,再也無力統御洪荒萬族,只能收縮勢力,固守三十三天,舔舐傷口。
統治洪荒無數元會的巫妖時代,就此落幕。天地間瀰漫的濃烈煞氣與劫氣,開始緩緩消散,但那大戰留下的創傷與悲愴,卻深深烙印在了洪荒的本源之中。
而就在這片廢墟與悲歌之上,一種微弱卻堅韌、充滿了生機與變數的氣運,開始如同星星之火,在洪荒大地的各個角落悄然滋生、匯聚。
那是“人道氣運”!
屬於先天道體,繁衍迅速,潛力無窮,卻又在巫妖夾縫中艱難求存了無數年的人族的氣運!
東王公立於洞府之中,他的神識覆蓋洪荒,清晰地“看”到了那如同涓涓細流般開始匯聚的人道之火。
在他的“概念之眼”中,這人道氣運並非簡單的能量,它蘊含著極其複雜的概念組合:繁衍、傳承、文明、自強、智慧、希望……
這些概念,與他在量劫中汲取的殺戮、毀滅、混亂截然不同,充滿了蓬勃的朝氣與無限的未來。
“人族……未來的天地主角。”東王公喃喃自語。熟知“劇情”的他,自然明白人族的崛起乃是天道大勢,諸聖博弈的新棋盤。
他之前相助巫族,是為了汲取殺戮、戰爭等概念,並借其後土這條線佈局。如今巫妖落幕,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轉向了這即將興起的人道。
“人道氣運,於聖人而言,是成道之基,是教派興衰的關鍵。於我而言……”東王公眼中閃爍著推演的光芒,“這其中蘊含的‘文明’、‘秩序’、‘希望’等概念,或可與我已掌之概念相互印證,甚至……能助我完善那尚未完全成型的‘因果’與‘歸一’。”
他意識到,介入人道,並非一定要像聖人那般立教傳道,爭奪氣運。他完全可以走另一條路——成為人道發展過程中的“規則定義者”之一,或者說,將他所理解的“概念”,潛移默化地融入人道的“文明”基因之中。
比如,將“秩序”的概念,融入人族部落的治理與社會結構;
將“存在”的堅韌,融入人族面對天災人禍時的求生意志;
甚至,引導人族去理解和使用“混亂”中蘊含的“變通”與“創新”……
若能成功,那麼人族越是興盛,文明越是璀璨,他所對應的那些概念,也將在洪荒天地間越發根深蒂固,而他的道,也將與人道氣運產生更深層次的繫結,獲得源源不斷的滋養與反饋!
這是一個更加宏大、更加隱秘的佈局!
就在東王公心念轉動,開始推演如何介入人道之時,一股無法抗拒的、溫和卻帶著無上威嚴的道韻,突然籠罩了他的洞府。
這股道韻,他並不陌生,甚至可以說,所有洪荒大能都對其敬畏有加——那是紫霄宮的道韻!
“東王公道友,老師有請,往紫霄宮一敘。”
一個平和淡然的聲音,直接在他心神中響起。那是昊天童子的聲音。
道祖相召!
東王公心神一震,該來的,終究來了。他此番補天立極,動靜太大,已然徹底入了道祖鴻鈞之眼。
他沒有絲毫猶豫,整理了一下衣袍,一步踏出洞府,對著虛空拱手:“謹遵道祖法旨。”
下一刻,一道紫氣濛濛的虹橋自虛空延伸而至,落在他腳下。虹橋無視空間距離,載著他,瞬間便跨越了無盡混沌,來到了那座懸浮於混沌之中,古樸、威嚴、象徵著洪荒天道權柄的——紫霄宮前。
宮門無聲開啟。
東王公深吸一口氣,邁步而入。
宮內景象與他記憶中(源自東王公殘念)並無二致,空曠宏大,道韻盎然。
前方高臺之上,一個模糊不清、彷彿與大道合一的身影端坐蒲團,正是道祖鴻鈞。
其下,六個蒲團之上,三清、女媧、接引、準提,六位天定聖人已然在座!
三清神色各異,老子淡漠,元始威嚴中帶著審視,通天則饒有興趣地看著他。女媧目光平靜,看不出喜怒。接引、準提則是眼觀鼻,鼻觀心,但偶爾掠過的精光顯示他們內心並不平靜。
所有聖人的目光,此刻都聚焦在了剛剛進門的東王公身上。
壓力!
無形的、源自生命層次和天道位格的壓力,如同整個洪荒天地般沉重地壓在東王公的心頭。
若非他根基已成,概念道果獨特,更有“存在之基”碎片定住根本,只怕在這眾聖凝視之下,連站立都困難。
他穩住心神,不卑不亢地向著高臺躬身一禮:“晚輩東王公,拜見道祖,見過諸位聖人。”
高臺之上,鴻鈞道祖緩緩開口,聲音平淡,卻彷彿大道之音,直接闡述規則:“東王公,汝本為仙庭舊主,命數該絕於量劫。然汝逆天改命,另闢道途,更於巫妖終戰後,行補天立極之功,於天地有大因果。”
道祖的目光彷彿能洞穿一切,落在東王公身上,似乎看到了他元神深處那枚獨特的概念道果以及那光芒內斂的“存在之基”碎片。
“汝之所修,非仙,非巫,非妖,直指規則之本,概念之源。此道,前所未有。”
眾聖聞言,眼神皆微微變化。能得到道祖如此評價,可見東王公所修之道確實玄奇。
“然,概念之道,干涉規則根本,動輒引動天地反噬,因果糾纏尤甚。”道祖話鋒一轉,語氣依舊平淡,卻帶著警示之意,“汝既已踏入此道,當知敬畏。洪荒天地,經不起第二次巫妖之劫般的動盪。”
東王公心中凜然,知道這是道祖在敲打他,警告他不要肆意妄為,擾亂天道執行。他恭敬應道:“晚輩謹記道祖教誨,必當慎用此力,維護天地秩序。”
鴻鈞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,身影緩緩變淡,最終消失在高臺之上,彷彿從未出現過。顯然,召他前來,主要就是為了親眼見一見他這個“變數”,並給予警告。
道祖離去,紫霄宮內的氣氛頓時為之一鬆,但眾聖的目光卻更加直接地落在了東王公身上。
太清老子首先開口,聲音淡漠:“東王公道友,補天立極,功德無量。然天道運轉,自有其理,過度干涉,未必是福。” 這話看似勸誡,實則暗含玄機,提醒他不要試圖挑戰聖人對天道的解釋權。
玉清元始天尊冷哼一聲:“旁門左道,終究難登大雅之堂,道友還是莫要誤入歧途為好。” 他對東王公這種不按常理出牌、甚至某種程度上“搶”了本該屬於女媧部分功德的行為,顯然頗為不滿。
上清通天教主則哈哈一笑:“元始師兄此言差矣!大道三千,皆可證道!東王公道友此法別開生面,能於絕境中走出新路,吾倒是頗為欣賞!” 他性子直率,對東王公的“概念之道”確實感到新奇。
女媧娘娘靜靜地看著東王公,輕啟朱唇:“補天之事,本宮亦有所感。道友手段,確實非凡。然人族初興,氣運脆弱,還望道友……把握分寸。” 她的話點到為止,既承認了東王公補天的事實,也隱隱劃下了對人族這條線的關注。
接引、準提二人相視一眼,最後由準提道人開口,面帶疾苦之色:“道友與我西方有緣。若他日有暇,可來西方極樂淨土一敘,共參大道妙理。” 這幾乎是明目張膽的招攬了。
東王公面對眾聖或明或暗的敲打、招攬與審視,神色始終平靜。他拱手環視一圈,朗聲道:“多謝諸位聖人指點。貧道自有道途,心中亦有尺度。洪荒天地,非一人之天地,貧道所求,不過是在這大道之上,尋一立足之地罷了。”
他不卑不亢,既沒有接受任何招攬,也沒有明確拒絕任何“好意”,只是表明了自己獨立行事的立場。
眾聖聞言,神色各異,但也都知道,以此子如今展現出的實力、潛力以及那神秘的道途,已非可以隨意拿捏之輩。
只要他不公然違逆天道大勢,聖人也不好輕易對其出手,尤其是在他剛剛立下補天大功,身負龐大道德的情況下。
紫霄宮之議,就此結束。
東王公再次對眾聖拱手,轉身從容地離開了紫霄宮。
望著他消失的背影,紫霄宮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“此子,已成氣候。”老子淡淡說了一句。
“變數太大,需得留意。”元始天尊語氣冰冷。
通天教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。
女媧娘娘眸光流轉,不知在想些甚麼。
接引、準提則是眼中精光閃爍,顯然並未放棄“渡化”東王公的念頭。
東王公回到洪荒,立於三十三天之外,回望那混沌中的紫霄宮,眼神深邃。
“警告、招攬、審視……聖人之下,皆為螻蟻。如今,我這隻螻蟻,總算有了一點讓他們正眼相看的資格。”
他知道,真正的博弈,從現在才真正開始。聖人已然落座,新的棋盤——人道之爭,即將展開。
“接下來,該去人族看一看了。”
他的身影化作流光,向著那星星點點、開始匯聚成燎原之勢的人道氣運所在,降落下去。屬於他的“概念”,將在這新的時代,播撒下最初的種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