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秦淮茹懷裡揣著賈東旭塞給她的三十塊錢,拎著棒梗在百貨大樓精心挑選的麥乳精,水果糖,二鍋頭,香菸,還有周翠翠唸叨的奶油蛋糕,踏上了回昌平秦家屯的公共汽車。
她記得上次回孃家還是去年秋天,等到過年的時候,棒梗在廣州沒回來,小當又因為賭氣離家出走了,搞得她最後連孃家也沒臉面回去了。
那時候的賈家,窮得都快揭不開鍋了,她就提了半袋玉米麵,隔壁的二嬸子當面就奚落了,這閨女嫁得連根蔥都拔不起,想想都是一言難盡的!
她爹秦老漢一直蹲在門檻上抽旱菸,菸灰落了一地,也沒拿過正眼瞧她。如今想來,“唉!”
秦淮茹先在鑼鼓巷乘坐108路公交到德勝門,再換乘345路往北。
從德勝門發車,車子沿京藏輔路向北經清河,沙河,沙河鎮,進入昌平縣城後抵達昌平北站。一路上大概要2個小時左右的時間。
汽車過了德勝門,秦淮茹特意換了個靠門的座位。
她抓緊了手裡的網兜,看到邊上乘客那羨慕的眼神,秦淮茹的腰桿子挺得更直了。
這些物件在四九城或許不算稀罕物件,但在物資緊缺的北方農村,就足以讓整個秦家屯炸開了鍋。
秦淮茹永遠記得,第一次坐345路的時候,車廂裡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一樣,她抓著破布兜站在過道里,旁邊城裡的大娘還撇嘴說窮親戚又來打秋風了。
可今天不一樣了,她特意穿了那件新大衣,她把奶油蛋糕用毛巾裹了又裹,生怕顛碎了。
汽車經過沙河鎮的時候,秦淮茹看見路邊的小麥田裡,田埂上幾個娃娃拎著籃子正在追著跑。“他們,也許在打豬草吧。。。?” 秦淮茹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小的時候。
她想起棒梗小時候也這樣瘋跑,有一回還摔進了溝裡,磕破了膝蓋,當時哭得她心都快碎了。
秦淮茹摸了摸包裡棒梗給準備的菸酒,心裡甜滋滋的---這趟回孃家,她不僅要讓爹孃長臉,還得讓自己兒子棒梗,在姥爺家的村子裡露露臉。
到了昌平北站以後,秦淮茹在路邊搭了順路的驢車,在秦家屯的土路上下了車,謝了趕車的老漢。
秦家屯還是記憶中的老樣子,青灰色的土坯房錯落有致,村口老槐樹上掛著紅布條,秦淮茹心跳如擂鼓,越靠近秦家屯心情越激動。
“秦家大姑娘回門咯!”最先發現秦淮茹回來的,是村西頭放羊的二栓子,這小子如今當了村裡的治安員,腰間別著個銅哨子,見著她就扯開嗓子喊道。
“帶著城裡的稀罕物兒回來咯!”遠遠就聽見二栓子的放羊鞭地一響,那嗓門比村頭的大喇叭還響亮。
這一嗓子驚得秦家屯的雞鴨撲稜稜直飛,秦老漢家院子裡的黃狗也跟著叫了起來。
王大姐端著簸箕站在門口,簸箕裡的黃豆撒了一地。
三嬸子拿著納了一半的鞋底子,針腳都扎歪了,舉著鞋底直咧嘴。就連南牆根兒底下曬太陽的劉瘸子都扶著牆站起來,伸長了腦袋往村口望。
秦淮茹心裡直打鼓,去年她拎著半袋子玉米麵回來給老爹過生日,兄弟媳婦當著滿院子人摔盆打碗的情景還歷歷在目,如今倒要看看,這趟能不能爭回口氣。
秦淮茹剛走到村口老棗樹底下,就看見兄弟媳婦蔡桂香正扒著門口往這邊瞧。
哎呀,我的親姐啊,您回來了!蔡桂香看見秦淮茹到了趕緊的迎接了上來。“也不捎個信,讓淮寶接您去?”說著就來接她手裡的包袱。
“就幾步路的事情,我自己家難道自己還不認識了?” 秦淮茹笑著說道,大大方方的把手裡裝著麥乳精,二鍋頭的網兜遞了過去。
剛走到院子門口,就聽見院子裡傳來秦老漢的咳嗽聲。
秦淮茹推開門,看見自己老爹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,菸袋鍋子在青石板上磕了又磕,火星子濺在霜地上,嗤啦一聲就沒了蹤影。
“爹!你看,誰回來了?”蔡桂香高興的高高揚起了手裡的網兜。“您看大姐都帶了啥?”
“爹!” 秦淮茹喊了一嗓子,聲音裡帶著點顫抖。
咱這閨女,沒白疼啊!秦老漢看到兒媳婦手裡拎的東西,渾濁的老眼裡泛起了淚花。
大姐,路上累了吧?弟弟秦淮寶搬來條凳子,細心的用袖子擦了又擦。
秦淮茹剛扶著老爹坐下,就看見院子外頭探出幾個小腦袋---是村西頭的小柱子,二丫頭還有王鐵蛋,正扒著籬笆往裡面瞧熱鬧。
“都過來,大姨給你們糖吃!” 秦淮茹想起兒子棒梗說的“掙錢就是花的”,心裡忽然有了一個主意。她從包袱裡掏出一把水果糖,朝孩子們招招手。
“慢點兒吃,別噎著。” 孩子們像小鳥似的撲過來,小柱子的鼻涕都凍成了冰溜子,二丫的辮子上還扎著紅頭繩。秦淮茹給每人給塞了兩顆水果糖,又摸了摸鐵蛋的腦袋。
大姐!您這一路累了吧,先歇會!蔡桂香端著紅糖茶從廚房裡跑了出來,茶碗裡臥著兩顆溏心蛋,熱氣燻得秦淮茹眼眶發熱。
秦淮茹想起去年回孃家的時候,兄弟媳婦端來的茶裡只有半片茶葉,還涼得磣牙,可今兒個這茶甜得像蜜,連溏心蛋都是新下的柴雞蛋,蛋黃金黃金黃的,咬一口能流油。
不消片刻,秦老大家的院子裡便擠滿了圍觀的鄰居,大家都知道秦淮茹在城裡過的不怎麼樣?遠遠沒有三叔秦老蔫家的京茹過的舒心!
“麥乳精,水果糖,還有二鍋頭和香菸。閨女,你家的日子還要不要過了?” 秦老漢看到了閨女帶過來的東西,心裡歡喜的很,嘴上卻不自覺的說道。“你要學會過日子嘛!多給東旭補補!”
“大姐,這個是甚麼啊?” 蔡桂香聞到了蛋糕的香味,這甜蜜的味道自己從來沒聞過。
“爹,這個是您外孫孫媳婦在義利麵包房買的奶油蛋糕。” 秦淮茹把外面的毛巾拿掉,靠近的一看都驚呼了一聲,蛋糕上竟然還裱著一朵牡丹花,太漂亮了!
“爹,您嚐嚐!” 秦淮茹讓蔡桂香拿了一雙筷子過來。
甜,真甜!甜得心裡發慌!秦老漢的手抖得像篩糠,用筷子挑起一點蛋糕放進嘴裡,半天才咂摸出滋味來。
“哈哈哈!” 滿院子的人都笑了!
秦淮茹望著爹孃、兄弟,還有圍在身邊的孩子們,忽然覺得這趟回孃家值了。
她要讓她爹知道,他閨女在城裡過上了好日子!
她要讓秦家屯的孩子們知道,大姨的包裡裝著的,是比蜜還甜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