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1年盛夏，南鑼鼓巷95號四合院的後院，青磚地面被太陽曬得發燙，連青磚縫裡的野草都蔫頭耷腦的。
牆根處的老槐樹篩下了斑駁的光影，連蟬鳴聲裡都裹著幾分燥熱。
許大茂正蹲在自家門檻上，用鹿皮布細細擦拭那雙三接頭皮鞋。鞋尖擦得鋥亮，彷彿能照見人影，連蒼蠅落上去估計都會崴了腳，打滑的很吶！
他今兒個特意穿了件藏青色的西裝，配著暗紅條紋領帶，袖口雪白的襯衫半寸露出，腕間還隱約可見上海牌手錶的銀邊，連褲線都熨得筆直。
“喲，妹夫，今兒個又穿洋裝啦？”秦淮茹拎著個小桶跨進了後院，桶沿還滴著的水，她今天穿了件藍花布褂子，腰間繫著圍裙。
“大姐，您這是打哪兒順的風？”許大茂抬頭笑，嘴角叼著半支“大前門”，菸灰簌簌落在西裝褲腿上，他趕緊用食指彈了彈，又低頭專注擦鞋。
“許科長，京茹呢？”秦淮茹把小桶往許大茂面前一遞，桶裡的黑魚突然撲騰起來，濺了她一手水。她也不擦。“人家送了幾條黑魚給你東旭哥，我想著給你們家拿兩條過來---總不能光沾你們的光，不是？”
秦淮茹明顯是故意的，話音裡面把“科長”二個字咬得極重。
她家的兒媳婦周翠翠抱著孩子，正站在屋子的窗欞口，隔著紗窗往外面張望。
“呵呵！”許大茂沒接話，先樂出了聲。他眯眼打量秦淮茹，心裡跟明鏡似的---這娘們無事不登三寶殿，保準是憋著事兒呢。“您給京茹送魚？太陽打西邊出來啦？”
“這老話說的，背靠大樹好乘涼啊！”秦淮茹嘆了口氣。“你瞧瞧，你在軋鋼廠這邊剛辦了停薪留職，轉身就當上了新銳五金的科長了？”
“哪像你東旭哥，天天起早貪黑的修鞋子。” 秦淮茹心裡酸的很，“這掙的錢還不夠一家子買菜的！我在家經常和棒梗說，這院子裡就你小姨夫最有本事了！”
“姐！”秦京茹一掀門簾出來，“你今天怎麼的有空過來了？” 她聽到動靜出來了。
秦京茹今天穿件藕荷色的確良襯衫，腰間圍著條碎花圍裙，髮梢彆著朵茉莉花。原本人長得就不錯，現在一收拾的，就牌面馬上就上來了。
“給你拿兩條黑魚。” 秦淮茹看到自己妹妹頓時換了副笑臉，別提多熱情了，這傻妹妹的命真好！
“你看大茂，現在多氣派？” 秦淮茹嘴裡誇道，“合資大廠的銷售科長，都穿上西裝打領帶了！上次我回秦家屯，屯子裡面就沒人不誇的。”
“聽大茂說，這西裝還是個外國貨，叫甚麼的？”秦京茹聽到這個話心裡美死了，嘴角壓不住笑意。“說是叫甚麼‘鱷魚牌’，我也不懂！”
“唉，妹妹你說，你的命怎麼那麼的好！”秦淮茹拉著堂妹的手，指尖輕輕摩挲秦京茹腕上的銀鐲子，眼底閃過了一絲羨慕。“你擦了甚麼？怎麼的那麼的香？”
“大茂給買的，說叫‘雅霜’，聽說還是甚麼‘上海貨’。”秦京茹嘴上輕輕說著，嘴角的笑容已經壓不住了，連發梢的茉莉花都跟著抖了抖。
“京茹啊，我和你說，你侄媳婦翠翠現在。。。”秦淮茹正要往下繼續嘮，對面劉家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，劉海中端著搪瓷茶缸晃悠了出來，茶缸子上還印著“先進工作者”的紅字。
“大茂啊，”劉海中人還沒到，聲音已經過來了。
這老頭兒往日是四合院的二大爺，軋鋼廠的大隊長，風光的時候管著戴著紅袖章，走路帶風的時候連鞋跟都敲得青石板“梆梆”的響。如今雖退了休，可那股子“領導”的勁兒還沒散。
連平日裡端茶缸子的時候，蘭花指仍然習慣性的翹著，像是要指點江山似的。
可現如今，堂堂的劉大隊長見著許大茂都得矮他半頭。
畢竟人家現在是外資企業的科長，手底下管著三十幾號銷售員，每月獎金揣兜裡比他的退休工資厚實不少，不說了，再說下去感覺連茶缸裡的茉莉花茶都飄著股子酸味兒了。
“大茂啊，”劉海中呷了口茶，“聽說，你最近在跑東北訂單？瀋陽那邊可不好啃吧？”
“劉大爺的訊息倒靈通。” 許大茂彈了彈菸灰，把菸頭在鞋底摁滅。“瀋陽機械廠要三萬把活扳手，我這邊正琢磨著怎麼和廠子裡面協調產能呢。昨天還跟車間主任通了電話，說是要派技術員過去對接。”
“妹夫，你現在的業務都做到東北去了？” 秦淮茹一下子湊了上來，“你們廠那部門還需要人手嗎？你侄子棒梗可是個機靈的孩子，老話說‘打虎親兄弟’，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？”
“大姐，咱先打住！”許大茂抬手止住話頭，嘴角揚起絲玩味的笑，“這魚怕是不好吃，推銷棒梗來了吧？”
“我在廠子裡面就是個小科長，根本不能干預人事工作的事情。” 許大茂故意拖長聲調，瞥見秦淮茹臉色微變，又補了句，“咱們廠是合資廠，還有外資的股份呢，哪能說招人就招人？”
“我不信。”秦淮茹咬著嘴唇，眼底閃過絲不忿，她認為許大茂就是不想幫忙。
“我還見過那個‘名片’，你要不是幹部，還能有那個東西？”她指了指許大茂的西裝內袋，那裡鼓鼓囊囊的，顯然藏著甚麼寶貝東西。
許家康前兒個還拿他爹的名片出來顯擺過，說是甚麼“國際範兒”，現如今四九城都沒幾個人見過這玩意兒。
“大茂，‘名片’是甚麼東西？”劉海中也來了興致，茶缸往窗臺上一放，探過身子問道。
“我給您看一下啊！”許大茂從西裝內袋掏出個鱷魚皮錢包，這個是何大江出差回來給他的，據說四九城沒幾個有。
許大茂一回來就開始吹噓了，說這個是香港貨。
他小心翼翼的抽出一張名片，雙手遞給了劉海中。
“好傢伙，大茂你厲害了啊！” 劉海中接過名片，手指頭在“中港合資”幾個字上摸了又摸，突然放聲笑道。
“這，這是何主任設計的？” 劉海中的手微微顫顫的，“上面還印著中港合資，四九城，太氣派了，光這個介紹，一般人都暈了！”
“可不是怎麼的？”許大茂把名片收回來，小心翼翼的放回錢包，又拍了拍西裝袖口。“我小叔說了，這名片是香港流行的樣式，現在國際上都這樣，只要一發出去，準能讓人高看一眼。”
“就上個禮拜，我去見瀋陽機械廠的王主任，一遞名片，他眼睛都直了。” 許大茂現在有一種衣錦還鄉的感覺，挺了挺胸脯。“連說‘許科長’這身行頭比他們廠長還體面！”
“要說這何主任，可真是個能人。”秦淮茹在旁邊聽得心裡酸酸的，這點好事和自家一點關係都沒有，“這五金工具都賣到外國去了，掙的都是外國錢！”
“要不說，我小叔疼我呢！”許大茂又開始“不要臉”地吹噓了起來，嘴角卻掛著得意的笑。“3月份的時候，我在我小叔家喝酒，他跟我說，現在國內很多老規矩不行了，得學國際上新的跑銷售法子。”
“當時就動了心！” 許大茂轉頭問秦京茹，“京茹，我說的沒錯吧？當時咱們商量到半夜，還說‘雙贏’是不是‘兩頭賺’的意思呢！”
“對！你還跟我說甚麼甚麼‘雙贏’，‘客戶關係’，我聽都沒聽過的新鮮詞兒。” 秦京茹還在一邊作證，“第二天，你就去軋鋼廠辦了停薪留職。現在想想，這步棋真的是走對了！”
“後來呢？”秦淮茹趕緊的追問，劉海中也是一臉的懊悔。
“後來，我直接就去新銳五金廠報到了。”許大茂伸手摸了摸西裝袖口，“我小叔說，銷售科的人得穿得體面，因為代表的是廠子的臉面。”
“我跟你說，京茹，我頭回穿西裝上班，連門衛都多看我兩眼！”許大茂學著門衛當時的表情，瞪圓眼睛張大嘴，逗得秦京茹直笑。
連秦淮茹都忍不住彎了嘴角，可那笑意裡仍藏著幾分酸澀---這等好事，怎麼就落不到自家頭上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