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新銳五金廠到底是個甚麼情況?”一位林姓幹部眉頭緊鎖,率先打破會議室裡凝滯的沉悶氣氛。“怎麼突然就如黑馬般闖入市場,產品還賣得這麼好?”
四九城工業局寬敞的會議室內,十多位幹部圍坐在長桌旁。每個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聚焦在那份厚達十來頁的報告上,臉上寫滿驚愕與困惑。
新銳五金廠,這個原本名不見經傳的小廠,竟以其出品的“套筒扳手”和“螺絲刀套裝”在國內市場異軍突起。
據報告顯示,這些工具設計精巧,特別適合機械修理和家電維修,產品上市三個月內,在華東地區的市場佔有率從0.8%飆升至12%,經使用者調研,滿意度高達92%,遠超同類國營產品75%的平均水平。
更令人咋舌的是,其產品進軍上海和廣州這兩個繁華大都市後,訂單如雪片般飛來,工人們加班加點生產,卻依然難以滿足市場的旺盛需求。
上海淮海路五金商店的王主任在訪談中提到,“新銳的套筒扳手,我們店每天能賣出幾十套,退貨率不到1%,老顧客還專門跑來問甚麼時候上新規格。”
“我打聽過了,原來這個五金廠就在咱們市裡面。”另一位劉姓的幹部連忙接過話茬。“原來還是個交道口街道辦的小作坊,年初的時候才遷到酒仙橋的,真是沒想到啊!”
“現在連街道辦的五金作坊都這麼厲害了嗎?”眾人聞言,紛紛交頭接耳,議論聲此起彼伏。
坐在角落的王姓幹部不住地嘆氣,他想起自己分管的國營第二五金廠,這個月產量又下滑了15%,庫存積壓嚴重。
“咱們國營廠裡的老師傅,哪個不是幹了二十年以上的?”有人小聲嘀咕。“怎麼反而比不過小作坊?”
“再看看我們自己的五金廠子,被人家打得已經沒有招架之功囉!”有人不住地搖頭嘆氣。
“咳,咳!”主持會議的高副局長輕輕咳嗽了兩下,會議室裡頓時安靜了下來,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
“既然這個新銳五金廠這麼有潛力,我們不妨到廠裡去參觀一下。”高副局長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副局長李懷德,後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打著拍子。“看看他們到底有甚麼獨特的經營之道,值得我們學習借鑑。”
“現在不少廠子效益都不好,我們正好可以藉此機會,借鑑一下他們的成功經驗嘛!”高副局長轉頭問李懷德,語氣中帶著幾分徵詢的意味,“老李,你認為呢?”
“參觀一下沒甚麼問題,借鑑一下也可以。”李懷德笑嘻嘻地站起身,雙手撐在桌面上。“不過,如果我們要去的話,還得徵詢一下人家的意見,貿然造訪可是不禮貌的,畢竟人家現在正忙著呢。”
“哈哈哈!”高副局長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忍不住笑了起來,“老李,你很幽默嘛!不過說得也有道理,我們不能失了禮數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底下有人小聲地嘀咕了一句,引得眾人一陣輕笑。
“這個資料上顯示,他們現在銷路這麼好,我們是不是可以宏觀調控一下,”邊上的胡主任看了看高副局長,試探性地說道。“讓他們和我們的國營大廠合作?”
“畢竟我們的裝置先進,人員也專業。” 胡主任看高副局長沒說話,自己繼續說道,“這樣可以把資源更好地整合起來,實現雙贏。”
“這個情況嘛?”高副局長沉吟了一下,眼神中閃過一絲猶豫。“我們現在還不清楚對方的具體情況,這個決定不好貿然地下,就像老李說的,貿然造訪或者決定合作,都是不禮貌且不負責任的行為。”
“我覺得這個決定不好。”副局長李懷德當即就站了起來,臉色變得嚴肅起來。
“我們作為上級單位,不能不考察、不調研,就在會議室裡面這樣決定一個廠子的未來,這樣好嗎?這不就是摘桃子的舉動嗎?人家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,我們憑甚麼輕易地就插手?”
“刷!”的一聲,會議室裡頓時安靜了下來,眾人都將目光投向了李懷德,很多人眼神中都充滿了驚訝和敬佩。
“新銳五金廠的產品是他們自己研發的,賣得好那就說明他們的方向是對的。”李懷德接著說道,“我們自己的單位現在效益不好,這說明我們在管理上出了問題,這個才是要解決的根本。我們不能一出問題就想著找外部合作,而忽視了自身的問題。”
“是的,李副局長說的對,哪有這樣乾的?”李懷德的話引來了很多幹部的贊同,他們紛紛點頭表示認可。
“不能出了問題就一概地搞聯合。”李懷德看了看對面的胡主任。“如果我們都這樣,誰還願意去發明創造?誰還願意去努力拼搏?市場是需要競爭的,只有競爭才能激發企業的活力和創新力。”
“李副局長說得有道理啊,我們不能打擊企業的創新積極性。”一位年輕幹部站起來說道。
“是啊,如果都靠行政手段來干預,那市場就亂了。”另一位幹部也附和道,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。
很多年輕人都是支援李懷德的觀點的,他們認為人家新銳五金廠發展得好好的,憑甚麼要願意搞聯合?這不是限制了人家的發展嗎?
然而,也有一部分幹部持不同的意見。
“李副局長,我認為胡主任說的也有道理。”一位中年幹部站起身來,“我們的出發點是好的,需要加大調控力度,是為了更好地、合理地分配資源。”
“現在新銳五金廠雖然發展得好,但他們畢竟是個小廠,在資源整合和大規模生產方面肯定存在不足。” 中年幹部看到高副局長還沒有繼續發言的意思,“我們讓他們和國營大廠合作,可以發揮各自的優勢,實現互利共贏。”
“老薑說的對,我們需要鼓勵創新,但也不能忽視了宏觀調控的作用。” 另一位幹部也附和道,“如果不進行合理的引導和調控,市場可能會出現盲目競爭和無序發展的現象,這對整個行業都是不利的。”
“合理的引導?可能會出現?”李懷德冷笑了一聲,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屑。“這個就是你們的理由?”
“市場就是要競爭,不競爭怎麼會有進步?” 其實李懷德心裡清楚,交道口街道辦的五金小作坊,不就是何大江和老楚鼓搗的嗎?當初喝酒的時候自己還在場呢。“我們不能因為擔心可能出現的問題,就束縛了企業的手腳。”
“老李,你認識新銳五金的人?”高副局長看下面眾人的議論聲越來越大,自己也沒管,而是低頭悄悄地問了李懷德一句。
“嗯,老高。”李懷德點點頭,端起杯子輕輕地喝了一口茶,“這新銳五金廠,背後的情況遠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。”
“老李,剛才會上我沒好問,這新銳到底是個甚麼情況?” 高副局長和李懷德兩人關上門,已經開始吞雲吐霧了。
“老高,我簡單的說下,你知道就行了。” 李懷德也沒想隱瞞。“新銳五金廠是個人註冊的私人企業,經理叫何大江,同時,他也是交道口街道辦主任。”
“不是,交道口街道辦主任?”高副局長就吃了一驚。“這個身份可有些敏感啊!副處嗎?按照規定,公職人員是不可以經商的,這豈不是違規了?”
“正兒八經的正處級。”李懷德吐了個菸圈,眼神中帶著幾分玩味。“新銳五金廠在註冊的時候就是私人企業,自負盈虧,和街道辦沒有直接的經濟關係。”
“現在的總工,就是我多年的老夥計,原來軋鋼廠的技術總工,技術過硬,人品更是沒得說。”李懷德後面更是補了一句。
“明白了!”高副局長現在知道為甚麼李懷德會開那個玩笑了---“貿然造訪可是不禮貌的”,原來這裡面還有這麼一層關係啊!
“我們現在處於一種永珍更新的氛圍之中,很多的路子都是摸索出來的。”李懷德這次是認真地說道。
“我認為,我們還是不要過度地,人為地去幹預一個蓬勃向上的事物發展,讓他們自由生長,或許會給我們帶來更多的驚喜。”
“是的啊!的確是有點冒失了。”高副局長點點頭。“不過,我現在對這個何大江,何主任倒是十分的感興趣!一個能將街道辦小作坊發展成如此規模的人,肯定有著非凡的魄力!”
“會見到的,一個很有本事的人!”李懷德微微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