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7年8月10日上午，交道口街道辦門口的梧桐葉上還沾著朝露。何大江剛跨進街道辦的大門，就被王秀蘭拉到了自己的辦公室。
“大江，你算算有多長時間沒見到楨彥，楨軒了？” 王秀蘭將辦公室的門帶上，泡了杯茶在何大江的對面坐下，“沒事的話，去趟門頭溝看看孩子？”
何大江的手微微一顫，茶盞在紅漆桌沿輕晃，他太清楚這句話的重量，那是關乎一代人命運的時刻。
“姐，您是說。。。”
“別問。”王秀蘭抬手止住他，“我啥都沒說啊。”
“你趕緊的，讓那兩個小子抓緊時間複習。” 王秀蘭摘下眼鏡，用衣角擦拭鏡片上的霧氣，“如果需要甚麼資料的，可以直接來找我想辦法。”
何大江想起雙胞胎兒子何楨彥，何楨軒到門頭溝水峪嘴村插隊時的情景，一晃三年的時間過去了，當初還是許大茂開著三輪車送過去的。
“姐，我知道了。” 何大江站了起來，大姨姐已經說的夠清楚了。
當初哥倆去水峪嘴村的時候，他讓許大茂給帶去了不少的複習資料，包括《高等數學講義》，《普通化學》和《中學物理實驗》。特別是裡面還有一套60年代出版的《數理化自學叢書》，這個他早就準備了。
傍晚下班的時候，何大江沒有直接回家，而是繞道去了趟95號四合院。
“姐夫。”田秀美正好在門口，看到何大江過來了，還以為有甚麼事情。“今兒怎麼得空過來？”
“我到後院找大茂有點事情。” 何大江掃了眼東廂房，“宏川還沒下班吶？”
“最近紡織廠訂單多了起來，他們也安排加班了。” 何大江和田秀美說話的功夫，對門閻埠貴聽到外面的動靜，腦袋探出來了。
“大江啊！有日子沒見了！今兒得空喝兩盅？”閻埠貴熱情的邀請何大江。
“閻哥，” 何大江笑著遞過去一根菸，開了個玩笑。“我這兒可聽王主任說了，西頭糧站要招會計，您不去試試？”
“你又和我開玩笑了，淨瞎扯！” 閻埠貴立刻豎起了耳朵，卻又搖頭晃腦的笑道，“我這老胳膊老腿的，哪經得起折騰，還是算了吧？”
“我現在就是希望還能回到講臺，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了？” 閻埠貴現在也坦然了，打掃衛生就打掃衛生吧？可心中還是有一股子的執念的。
“閻哥，我覺得吧。” 何大江正想安慰一下這個老夥計，估計也用不了多久了。卻見中院那邊一個人影，賈張氏聽到動靜過來了。
“大江啊？可是大江來了？” 賈張氏可不像以前那樣的精神了，看到何大江，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。“快到家裡坐坐！好些日子沒見著你了。”
“老嫂子慢著些。” 何大江趕忙上前攙住她，“我這不是來了麼？”
賈張氏拉何大江的手就開始訴苦了，“棒梗那孩子，“前兒個捎信來，說在米脂成了家，媳婦是當地的姑娘，可這信上也沒說啥時候回來？”
“你說這孩子。” 賈張氏抹了抹眼角，“咋就不肯回來看一眼呢？”
“老嫂子，曹家集那個地方，當地老鄉還是不錯的。” 何大江還真的不知道棒梗結婚的訊息，“孩子結婚了是好事，說不定等他安頓好了，自然就回來了。”
“大江，你是街道辦的主任，我想問問現在的政策？” 賈張氏一臉的期待，“現在知青返城有沒有別的說法，像棒梗這樣的，甚麼時候能調回來？”
“老嫂子別急，”何大江拍了拍賈張氏的手背，“按照當前的政策，知青返城要分批分步的。棒梗在米脂紮根是好事，但若想回來，得先寫申請上報，然後根據生產隊的意見和當地政策來定。”
何大江特意加重“生產隊意見”幾字，這是當前知青返城的關鍵門檻，既要看知青的表現，也要看接收地的需求。
“我說今兒喜鵲叫呢，原來是小叔您大駕光臨了！” 許大茂挎著個藍布包從外面走了進來，瞧見何大江便咧嘴笑，“小叔，喝兩杯？我買了熟菜！”
“少貧嘴！”何大江拍了下他的肩膀，“紡織廠最近加班，宏川不在家，晚上在你家吃飯了。”
幾個人知道今天晚上何大江找許大茂有事，現在既然許大茂回來了，也就不在閒聊了，何大江和田秀美打了個招呼，便和許大茂一塊回後院了。
小叔，您今兒找我不會是隻為蹭飯吧？許大茂嘿嘿一樂，“正好，買了點熟菜，我再讓京茹弄兩個小菜，就齊活了。”說著還一拍挎包。
“小叔！” 秦京茹繫著藍布圍裙正在廚房裡面忙活，看見何大江進來了，眼睛立刻彎成月牙。“我今兒個早起買了條肥鰱魚，正熬著酸菜魚湯呢。”
“小叔您坐，我給您泡今年的新茶。” 許大茂忙不迭的泡茶遞煙，“這茉莉花茶還是柱子留給我的，香得很！”
“大茂，還得辛苦你，再跑趟水峪嘴村。”何大江趁這個功夫直接和許大茂說了，“給楨彥，楨軒哥倆帶句話，從現在起，空餘時間全用來複習。特別是那套《數理化自學叢書》，要逐章的吃透。”
許大茂聽了，臉上是一陣的吃驚。他抬頭望向何大江，喉間動了動，卻硬生生把“恢復高考”四個字嚥了回去。
這訊息比當年知青下鄉時還要緊，他是軋鋼廠的老宣傳了，也懂得內部訊息四個字的分量---這是能改寫命運的鑰匙，沒正式通知之前，誰敢輕易說出口？
小叔，您放心。許大茂小心的對外面看了一眼，“明兒雞叫頭遍我就出發，保證耽誤不了兩個兄弟的事情。”
“也不用那麼早。” 何大江笑了笑，他知道這小子聽懂了，“還是騎我的三輪車過去，我讓你嬸子再準備點東西，你一塊給倆小子帶過去。”
“大茂，對於這件事不要多說甚麼，半個字都不能往外漏。” 何大江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，“尤其是去門頭溝的事，若是有人問起，只說去城郊辦點私事，絕口不提水峪嘴村。”
“小叔，我懂。” 許大茂立刻挺直了腰板，“當年知青下鄉的時候，我跟著廠裡宣傳隊跑過多少村？甚麼話該說，甚麼話爛在肚子裡，我門兒清。”
“大茂，這個訊息雖然八九不離十，但沒有正式通知前，誰都不敢說死。” 何大江點點頭，“你去了水峪嘴村，務必讓楨彥，楨軒兄弟倆記住！”
“複習可以拼盡全力，但對外半個字不許提。” 何大江目光掃過桌上的茶盞，這訊息啊，像春天的雨，說下就下，可哪片雲彩先落雨，現在誰也說不準。”
“若是兩個兄弟問起具體時間，我該怎麼答？” 許大茂神色突然認真起來，小聲的問道。
“你就告訴他們，等通知。報紙，廣播，到時候自然就知道了。” 何大江點了一根菸，“你讓他們把心思沉在書本里，別被外面的風吹草動擾了心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