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的熱鬧剛散，何大江便做出了一個讓全家人都瞠目的決定。
媽，再不吃麵就坨了！老大何楨彥夾起一筷子面，望著對面發愣的張巧雲---碗裡的炸醬麵早已沒了熱氣，醬香混著黃瓜絲的清爽在屋裡漫開，她卻始終沒動筷。
吃不下！張巧雲猛地拍下筷子，眼眶瞬間泛紅，你們才十六歲啊！你爸怎麼能狠心讓你們去插隊？
就咱娘仨吃飯，不叫爸？老二何楨軒低著頭扒拉著麵條。他偷偷的瞥了眼母親和大哥，筷子尖在碗裡戳了戳，又慌忙的埋下頭去。
十六歲的雙胞胎長得一模一樣，性格卻天差地別。老大何楨彥像把出鞘的利劍，鋒芒畢露；老二何楨軒卻似深潭，沉穩少言。
“叫甚麼叫？你爸本事大得很，要吃讓他自己去做。” 張巧雲對著書房的方向說道。“咱娘仨自己吃，不管他。”
媽，咱爸安排的地方不遠，就在門頭溝。再說了，楊大爺家的衛國哥也在那兒，您別擔心了！老大何楨彥心裡清楚母親捨不得，可眼下這上上下下都在提倡下鄉，自家情況特殊，更不能落人口實了。
還不遠？窮鄉僻壤的山溝溝，能好到哪兒去？張巧雲雖是幹部出身，可是到兒子這兒，只剩下護犢子的心了，門頭溝在西邊山區，聽說煤炭開採還是支柱產業，想想能好到哪兒去？
媽，咱現在住東城區，我和大茂哥打聽了，京門支線從西直門直通門頭溝城子，再轉一趟車就到了，才三十多公里！老大耐心的安撫母親。
長途公交336路也到，頂多兩小時，近得很！老二何楨軒也抬頭接話，我覺得挺好的，不像閻大爺家裡的孩子，還在東北和陝北呢，那個才真的苦！
你爸要是敢把你們送去米脂去，我就跟他沒完！張巧雲自己先笑出了聲，她早看出來了，這倆小子自打大閨女上大學後，這心就野了，哪肯老實的在家待著？
“大哥，” 老二何楨軒轉頭問自己大哥，“你說咱爸為甚麼，不安排我們去米脂？”
“我哪知道？”何楨彥頭也不抬，心說老二給自己挖坑，自己老爹真要安排咱哥倆去米脂了，不說大爺何大清了，就老孃這一關就過不去的？
“楨軒，你甚麼意思？”張巧雲不高興了，沉下了臉。老孃這心裡還在難過呢，你還嫌自己走的不夠遠？
我的意思是是，在哪兒鍛鍊不是鍛鍊？何楨軒平時話很少，可一開口就讓人意外，大茂哥說了米脂的婆姨俊俏的很，要是去了，說不定大哥能討個媳婦回來？
“老二，別說渾話！”老大何楨軒有點急眼了，這個老二就是個蔫巴壞，啥事都推給大茂哥，要不話裡話外的都是關心自己這個大哥。
媽，您瞧這炸醬麵都涼透了。何楨彥夾起面在碗裡攪了攪，醬香混著黃瓜絲的清爽在屋裡漫開，爸當年不也去陝北支援過？還有大爺直接去了西北，那才叫遠呢！
何楨彥眼角餘光掃過書房門縫，那裡漏出半截影子---那是父親何大江慣常的位置，每回母親發脾氣，他就愛躲在門後聽動靜。
張巧雲果然被引開注意力，抬手抹了抹眼角，佯裝生氣的說道，少學你爸那套大道理！
一聲，書房門開了，何大江慢悠悠走了出來，小兔崽子，吃飯都不喊我？兒子，趕緊盛面去，多擱兩瓣蒜！
老大何楨彥嘴上應著，屁顛屁顛去裝面了，母親嘴上說不管，可鍋裡早留好了熱乎的。
巧雲，何大江在桌前坐下，門頭溝有衛國在那支教，人頭都熟，咱兒子去那兒，你有啥不放心？
再說了，老大楨彥像你，能扛事；老二楨軒像我，心裡有數。何大江轉頭看向兩個兒子，目光在何楨彥鋒利的眉峰和何楨軒沉靜的眼眸間打了個轉，這樣的搭配，走到哪兒都不吃虧。
爸，您當年去陝北援建的時候，就沒碰上俊俏的婆姨？老二何楨軒忽然抬頭，臉上帶著壞笑。
一句話說得滿屋子都靜了，張巧雲“噗嗤”一下子笑了出來。
“傻小子。” 何大江則愣了愣，隨即也笑了。他伸手拍了拍何楨軒的肩膀，“我這心裡裝著的都是你媽，哪裡顧得上甚麼俊俏的婆姨？”不知怎麼的。那個火車上的影子是一閃而過！
油嘴滑舌的！張巧雲笑著拍了他一下，在孩子面前，說這些大實話作甚！
咱大閨女佳玉去南苑那會兒，你整宿整宿睡不著，在院子裡抽得滿地菸頭。張巧雲心裡仍有不滿，現在輪到兒子插隊了，你倒是鐵石心腸的？
咱兒子自小跟我習武，翻牆頭比猴兒還利索。何大江輕笑一聲，再說了有衛國在那邊，山區雖然偏僻，但勝在安穩，閒暇的時候讀讀書，過幾年未必沒機會。
這些道理我都懂！張巧雲嘆了口氣，可他們才十六，長這麼大，從來都沒離開過我的。
巧雲，咱家不能搞特殊。何大江沉默片刻，繼續說道，我原本可以安排兒子不下鄉，或者直接安排去南苑農場。畢竟我現在還是掛名的顧問，可這樣不就給柱子添麻煩了嗎？
“從這到門頭溝也就30多里，週末我也是可以帶你過去看看的嘛！” 何大江拍了拍張巧雲的手背，“對比其他人，咱們可是佔了很多的便宜了。”
那說好了，你說過陣子你親自帶我去？你可別誆我啊！張巧雲看著何大江。
誆你作甚？何大江趕緊的保證。
“後天，我和你們大茂哥說好了，他直接送你們去門頭溝。” 何大江又對兩個兒子說，“到了那邊，多和你們衛國哥還有老鄉學習。”
其實啊，這世上最遠的路，從來不是從四九城到門頭溝。老二何楨軒慢悠悠的冒出了一句，“而是從捨不得捨得的路。”
老二，你這句話還是蠻有哲理的嗎？連張巧雲都覺得驚奇，自己二兒子有點文學方面的素養，看來以後還需要好好的培養。
“咱們老何家的人啊！” 何楨軒看了眼自己老爹，“就是愛折騰！”
“滾犢子！” 何大江沒好氣的敲了一下二兒子的腦袋。
“哈哈哈！”一家子幾個人都笑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