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茂,你現在是工宣隊隊長,可不得給咱妹妹支支招?”傻柱憐惜地拍了拍周佳玉的後背,粗糲的指腹蹭過她髮間,“聽說你們工宣隊最近進駐了學校?”
“小丫頭片子,你爸這盤棋下得遠著呢!”許大茂眯眼咂摸半晌,忽然伸出食指戳了戳周佳玉額頭,眼尾的褶子堆成狡黠的弧度,“工農兵學員選拔講究‘又紅又專’,咱就朝這個方向使勁兒---紅是根,專是本!”
“可我聽廣播裡說,工農兵學員得有兩年以上生產經驗?”秦京茹端著搪瓷缸喝了口茶,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,“咱佳玉今年剛高中畢業,這。。。”
特殊情況可放寬的。林曉棠接過話頭,“《人民日報》去年登過,‘對有突出表現的知識青年,可適當縮短勞動時間,優先推薦入學’。咱佳玉是烈士遺孤,這政策正對路子。”
“佳玉,你哥我雖沒讀過多少書,可還認得幾個字。” 傻柱忽然正色的說道,“但其中的道理我明白,這人還得要有知識,不管幹甚麼。”
“柱子這話在理。我當年在衚衕裡喊一兩二兩漱漱口,那是圖個痛快。” 許大茂聽了點點頭坐直了身子,“可如今當了工宣隊隊長才明白---這酒裡的門道,不是拼酒量,是拼心氣兒!咱佳玉要爭的,就是這股子心氣兒!”
夜色漸深,酒意微醺。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將工農兵學員選拔的細節掰開了揉碎了分析。
從“必須參加兩年以上生產勞動”的硬槓槓,到“革命烈士子女優先”的隱性政策;
從“初中以上文化程度”的紙面要求,到實際中“小學文化但表現突出”的特例;
從“二十歲左右”的年齡限制,到“優秀者可適當放寬”的彈性空間。。。
第二天一早,許大茂就嚷嚷著要和傻柱一塊下地幹活了,秦京茹也是帶著幾分的雀躍。自打許大茂當上工宣隊隊長以後,這還是頭一回正兒八經的幹農活,她心裡頭竟生出幾分夫妻同心的熱乎勁兒。
“大茂,今兒個別想偷懶!”傻柱看著扛著鋤頭站在田埂上的許大茂,不禁的喊了一嗓子,他自己手裡揮著鐵鍬,黝黑的臉膛泛著油光。
“昨兒個喝高了!” 許大茂便被秦京茹拽著往田埂上走。他揉著惺忪的眼,嘴裡嘟囔著。
“可別學你那‘一兩二兩漱漱口’的舊毛病。” 秦京茹一鋤頭柄戳在許大茂的腰眼上,“今兒個得把西頭那塊坡地翻利索了,昨個柱子說了,開春要種高產試驗田呢!”
許大茂踉蹌著跟上,鋤頭冰涼的鐵刃碰到手心,凍得他一激靈。這還是他當工宣隊隊長後頭一回正兒八經摸農具。
“大茂,你看這土墒夠不夠?”到了地裡,秦京茹已經掄起鋤頭,一鋤頭下去,黑土翻卷如浪,露出底下溼潤的土色。
“這鋤頭不怎麼聽話啊?” 許大茂學著媳婦的樣子揮鋤,可那鋤頭偏不聽使喚,不是歪到左邊田埂,就是卡在土塊裡。
“得用巧勁兒,不是使蠻力!”秦京茹笑著過來,手把手教許大茂握鋤的姿勢,“你當隊長是動嘴皮子?這地裡的活計,還得好好的學啊!”
“誰知盤中餐,粒粒皆辛苦!” 太陽爬上東山頭的時候,許大茂後背已經溼透了,秦京茹的臉頰也紅得像喝了酒一樣,他們身後,那片坡地已經翻過半畝。
傻柱扛著鐵鍬過來的時候,正撞見許大茂蹲在田埂上,用樹枝在泥地上畫著甚麼。
“喲,許隊長這是改行當畫匠了?” 傻柱湊過去一看,竟是歪歪扭扭寫著“工農兵學員”幾個字,旁邊還畫了個握鋤頭的小人兒,倒像是個拙樸的圖畫。
“你懂個屁!”許大茂抹了把額頭的汗,“昨兒個喝酒咱不是說好了麼?佳玉要走‘又紅又專’的路子,咱當哥當姐的,得給她打個樣兒!這地裡的活計,就是咱的‘紅’;等開春種上試驗田,秋收時高產了,那就是‘專’!”
“你瞧見沒?” 許大茂指了指遠處正在挑水的秦京茹,“我媳婦兒,幹活可是一把好手,要是在你們農場,一準是個‘勞動模範’?”
“嗬,您這馬屁拍的!”傻柱把鐵鍬往地壟上一杵,“勞動模範得看真本事!就您這鋤頭都掄不明白的主兒,做夢吧!”
“傻柱子,你懂個六!咱這叫‘理論聯絡實際’。” 許大茂也不惱,蹲在田埂上用樹枝劃拉著“工農兵學員”幾個字,抬頭時眼尾的褶子都堆著笑。
“瞧見沒?我媳婦兒那腰板兒,那步幅,多穩當!” 許大茂站起身,指著遠處正在挑水的秦京茹,“這要是在秦家屯,那就是活脫脫的‘鐵娘子’!”
“嗯!” 傻柱蔫壞的點點頭,掏出香菸扔了一支給許大茂。“我記得當年東旭哥也說了,秦淮茹也是秦家屯的‘鐵娘子’?”
“滾犢子!” 許大茂一口煙嗆住了,“就那個女人,也配和我媳婦比?”
“又瞎咧咧啥呢?趕緊幹活兒!” 秦京茹這個時候正挑著兩桶水從坡下上來,看到許大茂和傻柱在鬥嘴。
“得嘞!”許大茂應著,彎腰抓起鋤頭,可那鋤頭剛碰到土就又歪了,差點兒閃了腰。
傻柱在旁邊樂了,“您這‘紅’是夠紅,臉紅脖子粗的!可‘專’在哪兒呢?連鋤頭都使不明白!”
“柱子,咱今兒個可算明白農民為啥不容易了!” 許大茂抹了把汗,忽然正色道。
“你瞧這土,看著是鬆軟,可底下全是凍土層,一鋤頭下去得使三分巧勁兒,七分實勁兒” 許大茂指著腳下翻了一半的坡地,“這哪是種地?這是跟土地較勁兒呢!”
“你聞聞,這土腥味兒裡還帶著點甜味。” 傻柱蹲下來,抓起一把黑土湊到鼻尖聞了聞。“這地啊,比人實在,你給它多少汗水,它就還你多少糧食!”
“以前總說辛苦,可直到今兒個我才算真懂了!” 許大茂抬頭看向遠處的山坳,“我就跟我媳婦兒說的,這知青下鄉太對了!”
“那些四肢不勤,五穀不分的,就得來這兒摔打摔打!” 許大茂轉頭看向秦京茹。“知道啥叫‘汗珠子摔八瓣’,知道啥叫‘粒粒皆辛苦’!媳婦兒,你說是不是?”
“那可不!” 秦京茹正把最後一擔水倒進田壟,“我爹,我爺,祖輩都是是老農民,我在秦家屯在伺弄過莊稼。”
“他常說,‘土地不會哄人,你糊弄它一尺,它糊弄你一丈’!” 秦京茹把擔子挑到田埂上。“我覺得,這知青下鄉,就是讓他們明白這個理兒!”
“行啊,許隊長!” 傻柱忽然伸手拍了拍許大茂的肩膀。“今兒個這‘紅’和‘專’,算讓你說明白了!” 兩人對視一眼,忽然同時笑出聲來,那笑聲在正月十六的春風裡飄得很遠很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