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呀吱呀！”有點生鏽的老吊扇在慢悠悠的轉著，軋鋼廠食堂，鐵皮風扇葉刮過蒸籠頂上的白汽，將饅頭香混著白菜湯的鹹腥味攪成一片。
黃化腆著肚子靠在打飯視窗，胸前還別了一支鋼筆。
黃主任！一份大白菜燉豆腐，兩個饅頭！於海棠抓著鋁飯盒擠到隊伍胡前面，馬尾辮在脖頸處掃來掃去的。
吆，這不是於廣播員嗎？今兒怎麼親自來打飯了？黃化眯起眼睛，看著對面的廠花。於海棠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的裙子，領口的扣子鬆了兩顆。
於海棠的眼眶突然紅了，眼尾掃過牆上新貼的打倒走資派大字報，楊建業的名字正被紅筆圈著打叉。
“楊偉明，那小子欺負你了？” 黃化接過飯盒的時候，故意碰了碰於海棠的手背。
軋鋼廠的幹部群眾都知道，楊偉明是廠長楊建業的侄子，楊偉明和宣傳科的廠花，廣播員於海棠在搞物件。
私下裡，都在說於海棠的廣播員這個位置，就是靠楊偉明的關係進來的。
“他。。。他，讓我別纏著他！” 於海棠正在為和楊偉明分手的事情而苦惱。見到軋鋼廠新晉的紅人“食堂管理員“這樣問她，心裡就是一喜。
楊建業倒臺後，楊偉明的日子也不好過。以前大家都知道他是廠長的侄子。現在大家也都知道，他是楊建業的侄子。。。在工會工作的他，也是受同事白眼，排擠的。
“這小子，昨兒工會的人說批鬥教育他，我還替他說過話呢。“黃化接過於海棠遞來的鋁飯盒，他特意舀了兩大勺的白菜燉豆腐。
您替他說話？於海棠睜大眼睛。
可不是麼？黃化壓低了聲音，我說，楊偉明同志雖然出身有問題，但革命立場還算堅定。不過，他突然住口，目光掃過於海棠的領口，現在看來，有些人是不識好歹了。
窗外的蟬鳴越發的急躁了，連帶軋鋼廠的人們，心思也活泛了起來。
於海棠感覺今年的天氣特別的炎熱，讓人心裡癢癢的！這個時候黃化過來了。
“小於同志。” 黃化送來了一缸子防暑降溫的綠豆湯，推門的瞬間正好看到姑娘在扇風，脖子白亮的晃人眼睛。
“這辦公室怎麼就你一個人？” 黃化一邊說，一邊將東西遞給了於海棠。
“我們辦公室的人都去佈置禮堂了，我是值班的。” 於海棠心裡還是很高興的，軋鋼廠的當紅炸子雞，居然給自己送東西過來了。
“海棠同志。” 黃化往前湊了一步。“廠委會決定批判當下的不正之風。”
“你想不想負責，批判運動的大字報專欄？”兩人已經靠的很近了。黃化身上混合著汗臭與香菸的氣息，一股腦的撲在了於海棠的臉上。
“咕咚！” 於海棠使勁的嚥了一口唾沫，她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。
“小於同志，**不是請客吃飯。年輕人應該有更高的理想和要求，現在康莊的大道已經出在你的面前了。” 黃化往前一步，拍了拍於海棠的肩膀。“形勢不等人啊！我的小於同志。”
我。。。於海棠剛要開口，黃化的手忽然下滑，幫她扶正了前面的像章。
這一動作，驚得於海棠渾身就是一激靈。她內心掙扎了一下，咬了咬嘴唇，沒閃。
黃主任！於海棠聲音帶著哭腔，偉明他。。。我要和他楊偉明劃清界限。
批倒批臭走資派的橫幅，在軋鋼廠禮堂穿的堂風裡“嘩啦啦”的山響。於海棠站在橫幅底下，一抬頭，看到禮堂後門被推開了一條縫，楊偉明裹著車間的工作服站在陰影裡。
“你跟他睡過了沒有？在食堂倉庫？還是在廣播室？” 楊偉明突然抓住於海棠手腕，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銳的刀，直直地刺進於海棠的心裡。
於海棠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，她瞪大了眼睛，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深愛過的男人，嘴唇顫抖著，卻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曾經，他們也有過美好的時光，那些在軋鋼廠角落裡的甜蜜私語，那些相互依偎的溫暖瞬間，此刻都如泡沫一般的破碎，只留下滿心的刺痛。
“楊偉明，你瘋了！”於海棠終於回過神來，憤怒地喊道。
於海棠的聲音帶著哭腔，眼眶裡蓄滿了淚水，卻倔強地不肯讓它們流下來。
她試圖掙脫楊偉明的手，可那雙手卻像鐵鉗一般，緊緊地鉗住她，讓她無法動彈。
“我瘋了？是你於海棠變了！”楊偉明的聲音已經沙啞了，失去了往日的洪亮。
“自從我叔叔倒臺以後，你就對我不理不睬的，現在又和黃化那個卑鄙小人打得火熱。你滿意了？” 楊偉明的眼神中充滿了憤怒，失望和痛苦。“現在全廠都知道，廠花於海棠同志，和黃化那個卑鄙小人密切得不得了！”
“我沒有，我沒有！” 於海棠的身體微微的顫抖著。
“偉明，你聽我說。我承認，這些日子我確實變了。” 於海棠看著楊偉明，眼中滿是複雜的情感。“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。你叔叔倒臺後，我在軋鋼廠的日子有多難，你根本不知道！”
“難？你難就可以背叛我？就可以投入那個卑鄙小人的懷抱？” 楊偉明冷笑一聲。
“我沒有背叛你，也沒有和他怎麼樣。我只是，只是想找個人依靠。” 於海棠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，她哽咽著說。“你叔叔倒臺後，你自身都難保，我還能指望你甚麼？”
“偉明，你聽我說。” 於海棠眼淚婆娑的看著前男友。
還有甚麼好說的？楊偉明突然鬆手，於海棠踉蹌著撞上批鬥臺的水泥臺沿。
“全廠都在傳，黃化往宣傳科辦公室跑了好幾趟！昨天，食堂小倉庫的窗簾，是不是你拉的？” 禮堂外傳來零星的口號聲。
你胡說甚麼！於海棠猛地抬頭，鬢角散落的碎髮粘在淚痕上。
我胡說？楊偉明突然逼近了一步。昨天晚上，有人看見你從小倉庫裡面出來，裙子皺得。。。我都說不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