綏芬河的秋風裡裹挾著松脂的芬芳，何大江裹了裹身上的棉襖，望著對岸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軍大衣。現在已經是61年的深秋了，中蘇邊境的空氣裡都感覺一股寒冽的氣息。
過了木橋，莫提糧食。莫問政事，只當啞巴。朝鮮族商隊的老把頭金順吉往火盆裡添了把松針，青煙嫋嫋中他壓低聲音，“一會休息好了，我們就過去。”
作為交道口街道辦最年輕的幹部，30歲不到的年紀就已經是正科了。何大江於61年的下半年被選派，參加由市政府組織的東北工業考察團。此行名義上是學習瀋陽，鞍山等地的人民公社化經驗。
但是何大江心裡卻藏著一個更深的期待。借道東北，親眼去看看那個與我們漸行漸遠的北方老鄰居了。
在瀋陽的考察日程排得滿滿當當的。參觀鐵西區衛星工廠，學習和平區街道辦如何將90%的家庭婦女組織進生產大軍，觀摩鞍鋼全民大辦鋼鐵的壯觀場面等等。
但何大江最感興趣的，是那些藏在官方報道背後的細節。在和平區街道辦檔案室，他發現1958年該區竟有37%的鍊鋼土高爐因技術不過關被迫停產，這個數字與考察簡報上98%土爐正常運轉的表述形成微妙反差。
完成考察任務後，何大江做出了一個大膽決定，利用返程前五天的假期，獨自前往中蘇邊境的綏芬河。這個念頭源於街道辦資料室那份泛黃的《中蘇友好條約》影印件。
以及最近街頭巷尾關於蘇聯專家撤走的議論。他帶著街道辦開具的邊境考察介紹信，登上了開往牡丹江的綠皮火車，準備去老毛子溜達了一趟。
在綏芬河國營旅館，何大江偶遇了正為邊境貿易站選址的省外辦幹事老陳。酒過三巡，老陳透露了一個驚人訊息。圖們江上的蘇朝大橋剛竣工，現在去蘇聯可比往年容易多了。
這句話像火星般點燃了何大江的冒險欲。次日清晨，他跟著一支朝鮮族商隊，踏上了通往蘇聯波格拉尼奇內的小路。
商隊馱馬鐵掌踏碎薄冰的脆響，與對岸隱約傳來的俄語吆喝聲在冰面上交織，對岸的蘇聯哨兵，軍靴踩著積雪的咔嚓聲由遠及近，自動步槍的金屬部件在霧中泛著冷光。
他數著哨兵肩章上的星徽，想起之前看到過的蘇聯畫報，那些畫報裡計程車兵總在笑，可眼前的面孔卻像西伯利亞的凍土，繃得能敲出冰碴子。
證件！生硬的漢語像鐵釘砸在木板上。何大江看著商隊成員遞上泛黃的邊民證，蘇聯士兵用戴著黑皮手套的手指翻動紙張。
崔明？士兵突然用生硬的朝鮮語發問，槍管有意無意戳了戳馱馬背上鼓囊囊的油紙包。商隊其他人像被凍住的木樁，只有老把頭金順吉的菸袋鍋還在明滅，松脂香混著劣質菸草味在寒風中飄散。
這些，是甚麼？士兵正用槍托敲著馱馬背上的麻袋。
松子，榛蘑，還有給布拉戈維申斯克親戚帶的曬乾的人參。金順吉的回答滴水不漏。
“放行！” 當他們終於踏上蘇聯國土那刻，何大江才發覺棉襖內襯已被冷汗浸透。商隊在晨霧中繼續前行，馱馬鐵掌敲擊冰面的聲響驚醒了波格拉尼奇內小鎮。
何大江。不現在應該叫崔明，朝鮮的買賣人。何大江利用空間改變了容貌，複製了新的身份。雖然中蘇邊境因政治緊張，邊民證的實際應用受限，但仍然存在隱蔽的民間貿易，跟隨商隊，有驚無險的過了邊境檢查站。
過了檢查站，蘇聯的秋天撲面而來。白樺林像被潑了硫磺，金葉子簌簌地落，在泥地上鋪成斑駁的毯子。商隊的目的地是波格拉尼奇內鎮的集市。
“嗚嗚嗚！”邊境鐵路的汽笛聲由遠及近。崔明跟著商隊爬上山坡時，那列墨綠色軍用專列正從符拉迪沃斯託克方向駛來。
第七節車廂。金順吉用菸袋鍋敲了敲凍土，看見沒？窗框新刷的油漆，那是上個月剛啟用的押運車。墨綠色車廂上用白漆刷著編號，每節車廂的舷窗都拉著鐵柵欄，像移動的監獄。
那是去遠東的犯人。金順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。崔明想起了蘇聯宣傳畫，畫裡總有紅光滿面的工人舉著錘子，可眼前的軍列卻噴著黑煙，把秋日的陽光都染成了鉛灰色。他數著車廂編號，數到第十三節的時候，各五支AK-47，AKM突擊步槍連同彈藥箱消失的瞬間，還有兩輛烏拉爾M-72摩托車。
你要去海參崴？金順吉詫異的問道，順著鐵路走，遇到檢查站就說是布拉戈維申斯克機械廠的採購員。
摩托車碾過西伯利亞鐵軌枕木的震顫，此刻崔明正沿著遠東鐵路線疾馳，兩側白樺林像無數舉起的蒼白手臂，指向天際線上若隱若現的燈火。當海參崴港的探照燈劃破夜空時，他停在郊外廢棄的瞭望塔下。
崔明不清楚的是，這個時候的海參崴是遠東地區核心港口，是太平洋艦隊總部及第二十三空軍司令部所在地，承擔遠東地區軍事防禦核心職能。作為西伯利亞大鐵路終點，港口是連線亞歐大陸的關鍵樞紐，儲備大量工業原料及糧食，以支撐遠東地區開發。
海風裹挾著柴油與鹹澀的氣息撲面而來，崔明誤打誤壯的到了海參崴。7號碼頭，他利用空間的能力混進了一個倉庫。成排的木箱，封條上印著俄文ГОСТ Р -2003標準編號，這是軍工級電子元件的專屬標識。木箱裡泛著幽藍光澤的電晶體在泡沫襯墊裡整整齊齊碼了三層。
B-7倉庫深處藏著更驚人的秘密。當崔明掀開防水油布時，呼吸幾乎停滯，十二臺嶄新的精密數控機床在月光下泛著冷光，西門子的銘牌被刻意打磨過，但機床導軌上東德製造的鋼印卻無法抹去。
但真正讓崔明瞳孔收縮的，是倉庫盡頭那架被帆布覆蓋的飛行器---蘇-11截擊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