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了顧淼淼的洞府,蘇月變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長袍,乘坐流雲舟,向著東南方向走去。
清風鎮。
一百多年前,她帶著家人從偏僻的青山村搬到了這裡,為家人置辦了宅院,僱傭了護院,讓父親,後孃和弟弟過上了富足安穩的生活。
那是她仙途的起點,也是她心中最柔軟的牽掛。
如今,一百多年過去了。
蘇月站在清風鎮的入口處,看著眼前這座城鎮。
這裡沒有任何靈氣波動,這裡是純粹的凡人地界。
她抬腳走進鎮子。
曾經記憶中寬敞的街道,如今看來卻顯得有些狹窄。街道兩旁那些曾經讓她覺得氣派的青磚大瓦房,現在看來也充滿了陳舊的氣息。
牆皮剝落,青苔斑駁。
但鎮子比以前更繁華了。人來人往,車馬喧囂。
蘇月走在人群中,周圍的凡人忙碌著生計,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氣質有些冷清的灰袍客。
她憑藉著記憶,向著當年買下的那座宅院走去。
穿過兩條熱鬧的大街,拐進一條幽靜的巷子。
那座硃紅色大門的宅院依舊矗立在那裡。只是門口的石獅子已經被磨得發亮,門楣上的牌匾也換了新的,寫著蒼勁有力的“蘇府”二字。
蘇府。
看來弟弟和妹妹並沒有改姓,也沒有變賣祖產。
蘇月站在角落的陰影裡,神識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整座宅院。
宅院裡住著一百多口人。
人丁興旺。
蘇月在後堂的一間暖閣裡,感應到了一股與她血脈相連的極其微弱的氣息。那氣息衰敗至極,顯然已是風燭殘年。
她身形一閃,避開了凡人的視線,直接出現在了暖閣之外。
推開窗戶,蘇月飄落屋內。
屋內燒著地龍,溫暖如春。一個滿頭銀髮、臉上佈滿皺紋的老婦人正半躺在搖椅上,腿上蓋著厚厚的毛毯。
老婦人雙眼渾濁,正對著牆上掛著的一幅畫像發呆。
那畫像有些泛黃,畫工也算不上精湛,但畫中那個身穿粗布衣裳、揹著藥簍、眼神堅毅的少女,卻畫得極具神韻。
那是十五歲時的蘇月。
蘇月看著這位老婦人。從骨齡判斷,她已經有六十多歲了。
這是妹妹蘇婉的後人。
蘇月離家時,弟弟尚幼,妹妹未生。如今一百三十年過去,父親、後孃、弟弟、甚至妹妹,都早已作古。
眼前這位,應該是妹妹的孫女。
“誰?”
老婦人雖然年邁,但耳朵還算靈光,聽到了窗戶的響動。
她費力地轉過頭,看向蘇月。
當她看清蘇月那張並未易容,與畫像上極為神似的臉龐時,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迷茫,隨即變成了巨大的震驚。
她顫巍巍地想要起身。
“您……您是……”
老婦人的聲音沙啞而顫抖,帶著不敢置信的語氣,“您是……大……大姨奶奶?”
大姨奶奶。
這個稱呼,讓蘇月心中微酸。
她緩步上前,握住了那隻枯瘦如柴的手。
“是我。”蘇月輕聲道,“我回來看你們了。”
“大姨奶奶!真的是大姨奶奶!”
老婦人再也控制不住,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龐滑落。
她死死抓著蘇月的手,力氣大得驚人,生怕眼前的人下一秒就會消失。
“祖母……祖母臨終前一直唸叨著您……說您去修仙了,是大造化……讓我一定要守著這個家,守著這幅畫,說您早晚有一天會回來的……”
“父親也走了,母親也走了……如今,我也快要走了……”
“沒想到,老天爺開眼,讓我在閉眼之前,還能見您一面……我這輩子,值了……”
老婦人哭得泣不成聲,眼中滿是崇拜與敬畏。
在蘇家,蘇月不僅僅是親人,更是傳說,是家族興旺的根基,是所有後輩心中遙不可及的仙人老祖。
蘇月看著她,心中五味雜陳。
一百三十年,她在修仙界為了生存、為了大道,在刀光劍影中掙扎。
而凡間的親人,卻在一代又一代地守望著她,將她的名字刻在族譜的頂端,日夜祈福。
“是我回來晚了。”蘇月低聲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