櫟陽殿的燈火亮到後半夜。
殿中央巨大的沙盤上,雕陰山谷的模型還維持著戰鬥結束時的模樣——代表秦軍的小黑旗插滿山脊,代表魏軍的小紅旗橫七豎八倒在谷底。幾面折斷的魏字旗被隨意扔在沙盤邊緣,旗面上還沾著匠人為了逼真效果而塗抹的暗紅顏料。
嬴渠梁坐在主位,手邊堆著三卷戰報。他眼圈發黑,但眼睛亮得嚇人。衛鞅坐在左側,正快速翻閱著俘虜名冊和繳獲清單。右側,贏虔解了甲,只穿著常服,靠在憑几上閉目養神——他從雕陰山回來就沒怎麼睡過。
殿門推開,秦懷谷走進來。他披著件灰色斗篷,臉上帶著連夜趕路的疲憊,但腳步很穩。
“先生來了。”嬴渠梁抬手示意他坐,“正好,說到俘虜的事。”
秦懷谷在衛鞅對面的席位坐下。侍從端來熱湯,他接過喝了一口,暖意順著喉嚨下去,驅散了些寒意。
“俘虜多少?”他問。
“六千四百三十七人。”衛鞅合上名冊,“其中重傷一千二百餘,已經處理了。剩下的五千多人,輕傷居多,關在雕陰山西麓的臨時營地裡。還有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公子卯還活著,醫兵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了,現在單獨關押。”
秦懷谷點點頭,又喝了口湯。
“朝堂上吵翻天了。”嬴渠梁揉了揉眉心,“有人主張全殺了,祭奠陣亡將士。有人主張全放了,顯我秦國仁德。還有人說把公子卯押到市集上斬首示眾,震懾魏國。”
“君上怎麼想?”秦懷谷放下陶碗。
嬴渠梁沉默片刻,看向贏虔。
贏虔睜開眼睛,聲音嘶啞:“殺俘不祥。武安君白起當年在長平坑殺四十萬趙卒,後世罵名至今。秦國要崛起,不能背上這等惡名。”
“放了更不行。”衛鞅介面,“五千多青壯,放回去就是五千多個兵。魏國現在最缺的就是兵員。”
“所以?”秦懷谷看向嬴渠梁。
嬴渠梁身體前傾,手肘撐在案上:“寡人想聽聽先生的意見。”
殿內安靜下來。
油燈噼啪作響,火光在秦懷谷臉上跳躍。他盯著沙盤上那些倒下的紅旗,看了很久。
“不能殺,也不能放。”他緩緩開口,“但可以……用。”
“用?”
“五千多青壯勞力,正是秦國現在最缺的。”秦懷谷站起身,走到沙盤前,“隴西的礦要開,巴蜀的棧道要修,關中的水渠要挖,北邊的長城要築——哪一樣不缺人?以前用刑徒,用奴隸,效率低下,管理困難。現在,有了這五千多人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嬴渠梁。
“打散編隊,每隊不超過五十人,混入各地勞役營。嚴加看管,但按勞計酬——幹得好的,可以減刑,可以給些自由,甚至可以幾年後放歸。讓他們接觸秦國的新法,看看秦國的百姓是怎麼生活的。時間久了,這些人裡,會有相當一部分不願再回魏國去當那個隨時可能戰死的卒子。”
衛鞅眼睛一亮:“以工代刑?”
“對。”秦懷谷點頭,“既消耗他們的體力,又給秦國創造價值,還給他們一個‘改過自新’的機會。一舉三得。”
贏虔皺起眉頭:“可他們是魏人,會安心幹活?”
“所以要看管,要分化。”秦懷谷說,“普通士卒打散,伍長、什長這些低階軍官單獨甄別。有本事的,願意歸降的,可以用。頑固的,送去最苦最累的地方。至於百夫長以上的軍官……另作他用。”
“公子卯呢?”嬴渠梁問。
這個問題讓殿內氣氛一凝。
公子卯是魏國宗室,是魏王的堂弟,是曾經統兵八萬的大將。這個人,殺不得——殺了,和魏國就是不死不休。放不得——放了,等於縱虎歸山。
秦懷谷走回席位,坐下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面。
“公子卯……”他沉吟著,“這個人,不能殺,也不能輕易放。”
“那留著他浪費糧食?”贏虔冷笑。
“不。”秦懷谷抬起眼,眼中閃過一絲銳光,“讓他‘逃’。”
殿內三人同時看向他。
“逃?”衛鞅最先反應過來,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故意放他走。”秦懷谷語速加快,“但讓他帶走我們想讓他帶走的訊息——秦軍雖然贏了,但傷亡慘重,弩箭耗盡,糧草不濟。櫟陽朝堂不穩,世族藉機攻訐變法,太子之位空懸引發暗流。總之,要讓魏國覺得,秦國只是僥倖贏了這一仗,實際上已經外強中乾,隨時可能內亂。”
嬴渠梁身體前傾,眼中閃過精光: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魏國會怎麼做?”秦懷谷反問,“是繼續增兵強攻,還是暫時休戰,等秦國自己亂起來?以龐涓的性格,他一定會主張後者——穩紮穩打,等待時機。而魏王……魏王好大喜功,但又多疑。公子卯帶回去的訊息,會讓他猶豫,會讓魏國朝堂產生分歧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只要魏國猶豫三個月,不,哪怕一個月——就夠我們做很多事了。整頓防務,補充軍械,消化戰果,穩定內部。甚至……可以趁機做點別的。”
“比如?”衛鞅問。
秦懷谷看向沙盤上河西那片區域:“比如,把防線推到洛水東岸。比如,派人去韓、趙、齊、楚,告訴他們魏國在河西慘敗的訊息。比如,讓天下諸侯重新掂量掂量,是該繼續尊魏為霸主,還是該……換個朋友。”
殿內死寂。
只有油燈燃燒的聲音。
良久,嬴渠梁緩緩吐出一口氣:“先生此計……太大膽了。”
“但可行。”衛鞅介面,手指快速敲擊著案面,“公子卯新敗被擒,威信掃地。他要想重新在魏國立足,就必須帶回‘有價值’的情報。而一個慘勝、虛弱、內亂的秦國,正是魏國最想聽到的——既解釋了為甚麼會敗,又給了繼續打下去的希望。”
贏虔眉頭緊鎖:“可萬一龐涓識破呢?”
“所以要做真。”秦懷谷說,“公子卯不能輕易‘逃’走,要讓他‘拼死’逃出來。他看到的、聽到的,都要像真的——軍中要真的減少弩箭配給,要真的多設傷兵營,要真的讓士卒議論朝堂是非。甚至……”他看向嬴渠梁,“君上可以在櫟陽演一場戲,比如,當眾斥責某些世族元老,比如,推遲太子的冊立。”
嬴渠梁手指敲擊著扶手,一下,兩下,三下。
“普通俘虜打散勞役,低階軍官甄別使用,公子卯放歸傳假訊。”他總結道,“此計若成,可為我們爭取至少三個月時間。若不成……”
“若不成,我們也沒甚麼損失。”秦懷谷接話,“公子卯逃回去了,魏國最多是知道我們沒殺他,反而顯得我們大度。而俘虜已經打散在各地做工,想集結造反都不可能。”
又是一陣沉默。
嬴渠梁看向衛鞅:“左庶長以為如何?”
衛鞅沉吟片刻:“可試。但需周密佈置,每個環節都要想清楚。公子卯‘逃脫’的路線、他可能遇到的人、他會聽到的‘議論’,都要提前安排好。不能有破綻。”
“贏虔呢?”
贏虔盯著沙盤,半晌,吐出一個字:“幹。”
嬴渠梁笑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央,看著沙盤上那片代表雕陰山的區域。三天前,那裡死了五萬人。現在,那片土地的血還沒幹,新的謀劃已經開始。
這就是戰爭。
一場戰鬥的勝利,只是另一場博弈的開始。
“就按先生說的辦。”他轉身,目光掃過三人,“左庶長負責俘虜編隊和勞役分配,要快,要穩,不能出亂子。贏虔負責軍中佈置——從明天起,弩箭配給減三成,傷兵營多設幾個,讓士卒們‘無意間’議論議論朝堂的事。至於公子卯……”
他看向秦懷谷。
“交給先生。甚麼時候放,怎麼放,讓他帶走甚麼訊息,先生全權決定。”
秦懷谷躬身:“諾。”
“還有,”嬴渠梁補充,“這件事,僅限於此殿四人知道。對外,就說寡人正在與朝臣商議俘虜處置,尚無定論。要讓人以為,秦國朝堂真的在為這事爭吵不休。”
“明白。”
嬴渠梁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夜風灌進來,帶著深秋的寒意。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,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。
雕陰山的血戰結束了。
但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
“都去休息吧。”他說,沒有回頭,“明天開始,有的忙了。”
三人起身,行禮,退出大殿。
殿門合攏。
嬴渠梁獨自站在窗前,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色。遠處傳來雞鳴聲,一聲,兩聲,此起彼伏。櫟陽城正在醒來,百姓們開始一天的勞作,他們還不知道,剛剛結束的那場大戰,已經改變了這個國家的命運。
也不知道,更深的謀劃正在暗中展開。
他深吸一口氣,冰冷的空氣充滿肺葉,讓他清醒。
“魏罃,龐涓……”他輕聲念著這兩個名字,“這一局,才剛剛開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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