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藏富於民……國用不竭……”
白雪輕聲重複這八個字,眸中光華流轉不定。雅間內燭火搖曳,在她清麗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窗外安邑城的喧囂似已遠去,只餘這方寸之地的寂靜。
她自幼隨父親經營白氏商社,十歲能看賬本,十三歲隨商隊行遍三晉,十七歲獨掌洞香春。見過的商賈鉅富、王公貴族不知凡幾,聽過的高談闊論、治國方略車載斗量。但從未有人,能像眼前這位青衣人這般,將“商”與“國”的本質看得如此通透。
這不是尋常士子空談的“重農抑商”或“農商並重”。
這是將商道視作國脈,將流通看作生機,將民間財富的湧動視為國家強盛的根本。這種視角的轉換,對她而言不啻於開天闢地。
白雪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看向秦懷谷。
“先生高論,令白雪茅塞頓開。”她聲音依舊清冷,卻多了幾分鄭重,“既如此,白雪便不再藏掖——洞香春日進斗金不假,然正如先生所言,財富如浮油漂於水面。安邑一城之利,終究有限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道:“更棘手者,洞香春看似風光,實則處處受制。魏國貴族視此為自家後院,賒欠賬款、強索乾股、安插親信者比比皆是。今日司徒府宴客,需備珍饈百席;明日武卒將領慶功,要供美酒千壇。賬面盈利雖豐,實則大半落於他人之手。”
熒玉在一旁聽得暗自心驚。她雖知各國貴族奢靡,卻不想竟到如此地步。白雪敢這般直言,既顯其坦誠,也見其處境之困。
“這還罷了。”白雪指尖輕叩案几,“最要命的是,洞香春之利,盡繫於安邑一城。魏國雖強,終有盛衰。若他日安邑繁華不再,或魏國政局生變,這日進斗金的營生,頃刻間便成鏡花水月。”
她看向秦懷谷,目光中透出商賈特有的銳利:“先生既有如此見識,不知可願指點迷津——白氏商道,路在何方?”
問題丟擲,雅間內空氣為之一凝。
熒玉屏住呼吸。這是真正的考較,不是空談理論,而是要拿出切實可行的方略。若秦懷谷答不出,或答得空泛,先前那番高論便成笑談。
秦懷谷並未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茶盞,慢飲一口,放下。動作從容,彷彿在思索的不是事關巨賈基業的重大決策,而是明日該去何處遊歷。
良久,他抬眼看向白雪。
“白姑娘以為,‘洞香春’三字,價值幾何?”
這反問出乎意料。
白雪微怔,隨即道:“洞香春乃安邑第一酒肆,名動列國,往來皆貴胄名士。若論價值……”她沉吟片刻,“單是這塊招牌,便值千金。”
“千金?”秦懷谷笑了,笑容很淡,“依秦某看,太賤。”
“太賤?”白雪蹙眉。
“正是。”秦懷穀道,“洞香春真正的價值,不在樓閣,不在美酒,不在珍饈。而在‘信譽’二字。三十年來,洞香春從不以次充好,從不短斤少兩,從不洩露賓客私談。這份信譽,千金難買。”
白雪眼中閃過思索。
“然而——”秦懷谷話鋒一轉,“這份信譽,如今只囿於安邑一城,只服務於王公貴胄。如明珠暗投,美玉蒙塵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聲音壓低幾分:“白姑娘何不將‘洞香春’三字,變為一種標識?一種無論走到何處,都能讓人信賴的標識?”
白雪呼吸微促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在列國重要城邑,設分號。”秦懷谷一字一句,“臨淄、邯鄲、郢都、薊城、新鄭……乃至秦之櫟陽。樓閣制式統一,貨品規格一致,服務標準如一。讓天下人皆知——凡懸‘洞香春’招牌之處,必有上等美酒,必有潔淨雅室,必有周到侍者。”
這番話如驚雷炸響。
熒玉睜大眼睛。在各國都城設分號?制式統一?標準如一?這……這想法太瘋狂,也太……太誘人了!
白雪更是渾身一震。她經營商社多年,從未聽過此等構想。各國商賈開店,無不因地制宜,何曾想過要“統一制式”、“標準如一”?
“這……這如何能做到?”她下意識問。
“能。”秦懷谷回答得斬釘截鐵,“只要做到三點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其一,管理標準化。從食材採購、酒水釀製、侍者培訓,到賬目核算、賓客接待、糾紛處理,皆立成文規章。所有分號,皆按規章行事,違者嚴懲。”
白雪眼中光芒越來越亮。她掌管洞香春多年,深知管理之難全憑經驗。若有成文規章……
“其二,貨品統一化。”秦懷谷繼續道,“各地分號所用酒水、食材、器皿,皆由總號統一採買調配。或設專坊釀造,或與可靠供應商簽訂長契。確保無論臨淄還是郢都,客人嚐到的汾酒都是同一滋味,看到的杯盞都是同一形制。”
“這……”白雪快速思索,“需要龐大的物流排程。”
“所以其三,便是物流網路。”秦懷穀道,“在各分號之間,建立固定的運輸線路。車馬、船隻、馱隊,定時定點往來,運送貨品,傳遞資訊。如此,臨淄缺了甚麼貨,三日之內邯鄲便能調撥;郢都來了甚麼貴客,五日之內安邑便知。”
他頓了頓,加重語氣:“更重要的,是這張物流網路,不僅是貨流,更是資訊流。列國朝堂動向、市井流言、糧價漲跌、兵員調動……所有這些資訊,都將透過這張網路,匯聚到白姑娘手中。”
最後一句,如重錘擊心。
白雪猛然抬頭,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。
資訊!
這才是真正的價值所在!
商賈最怕甚麼?不是虧本,不是競爭,而是不知風向。若真能建立這樣一張覆蓋列國的網路,不僅能掌控貨殖流通,更能洞悉天下大勢!屆時,白氏商社將不僅是巨賈,更是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,只覺得心臟狂跳,手心滲出細汗。
熒玉在一旁同樣震撼莫名。她雖不通商道,卻聽出了其中的可怕——若真讓白氏建成這樣一張網路,秦國在列國面前,還有甚麼秘密可言?
可同時,她又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。若秦先生能為秦國所用……
“先生……”白雪聲音微顫,“此構想宏大,然施行起來,千難萬難。各國稅制不一,關卡林立,人情各異。要建統一分號,談何容易?”
“所以需要循序漸進。”秦懷谷從容道,“先從魏國境內開始。安邑為總號,在大梁、鄴城、曲沃三地設分號。用一年時間,完善管理規章,建立物流線路,培訓人手。待魏國內部運轉順暢,再向外擴充套件。”
他看向白雪:“第一站,可選趙國邯鄲。趙魏相鄰,商路通暢,且趙國商業本就發達,易於接受新事物。若邯鄲分號成功,再圖臨淄、郢都。”
步步為營,穩紮穩打。
白雪呼吸漸漸平復,腦中飛快盤算。魏國內部設分號,她有足夠人脈資源打通關節。趙國邯鄲,白氏本就有商隊往來,根基不淺。這計劃……確實可行!
“先生可曾想過,”她忽然問,“如此擴張,需多少本金?”
秦懷谷笑了:“白姑娘以為需要多少?”
“安邑總號擴建,三處分號營建,貨品採購,人手招募,車馬購置……”白雪默算片刻,“至少需……三萬金。”
三萬金,足以裝備一支萬人大軍。
秦懷谷卻搖頭:“多了。”
“多了?”白雪不解。
“初始不必如此鋪張。”秦懷穀道,“分號不必自建樓閣,可租用現有酒肆,按洞香春規制改造。貨品不必全數自產,可與當地可靠供應商合作,派駐專人監督質量。人手不必全數招募,可挑選現有商隊中精明者轉任。”
他頓了頓:“如此,初始投入,五千金足矣。”
“五千金?”白雪眼睛一亮。
“待分號運轉盈利,再以利潤滾動擴張。”秦懷穀道,“一年之後,若三處分號皆成,年利當不下萬金。屆時再圖邯鄲,便從容得多。”
步步為營,以小搏大。
白雪深深吸了口氣,看向秦懷谷的目光已徹底不同。此人不僅見識超卓,更精通實務,連投入產出都算得如此精準。這哪裡是尋常遊士?分明是經世濟民的大才!
她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對著秦懷谷鄭重一揖。
“先生大才,白雪拜服。”她抬起頭,眼中盡是決斷,“此事若成,白氏商道將開新天。白雪願以分號三成利潤為酬,邀先生主持策劃——不知先生可願?”
三成利潤!
熒玉心頭一震。以洞香春的盈利推算,若真能擴張至列國,三成利潤將是何等驚人的數字?這白雪,果然魄力非凡。
秦懷谷卻未立刻答應。
他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秦某遊歷之人,不慣久居一地。”
白雪眼中閃過失望,卻聽秦懷谷繼續道:“不過……此構想既由秦某提出,自當有始有終。我可為白姑娘擬定詳細方略,繪製管理規章、物流排程之圖。待魏國三處分號步入正軌,再議其他。”
這是折中之法。
白雪眼中重新燃起希望。她本就聰慧,知這等奇人不可能輕易被束縛。能得他主持前期策劃,已是萬幸。
“好!”她當即決斷,“便依先生所言。明日我便調集賬本、人手名冊、商路圖志,供先生參詳。先生在安邑期間,一切用度皆由白氏承擔,洞香春三樓雅間,隨時為先生敞開。”
秦懷谷微微頷首:“可。”
珠簾外,更漏聲隱約傳來。
夜已深。
白雪親自送秦懷谷至樓梯口,目送那道青衣身影消失在轉角,這才緩緩轉身。
熒玉站在她身後,輕聲道:“白姑娘當真信他?”
白雪回頭,燭光映著她清麗的面容,眸中光華如星。
“玉公子,”她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有些人,你只需聽他一席話,便知此身所學,皆是皮毛。”
她看向窗外安邑的萬家燈火,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“這位秦先生,便是這樣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