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獵驚變後的第七日,聖駕回鑾。
沒有慣常的鼓樂儀仗,沒有沿途百姓的夾道迎候。五千禁軍沉默護衛著龍輦,馬蹄踏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,聲音沉悶得讓人心頭髮慌。龍輦窗簾緊閉,偶爾被風掀起一角,能看見裡頭梁帝歪靠著的身影——裹著明黃錦被,臉色灰敗,雙目緊閉。
高湛隨侍在輦側,步子邁得又碎又急,額角沁著汗。
靖王蕭景琰騎馬行在龍輦前十丈,玄甲未卸,腰間定坤劍的劍柄在東珠映照下泛著冷光。他背脊挺得筆直,目光平視前方宮門,可握韁的手,指節微微泛白。
身後文武百官的車馬靜默跟隨,無人交談,連咳嗽都壓得極低。
鳳鳴山那一夜的血,已經滲進每個人心裡。
譽王謀逆,夏江叛國,懸鏡司封存,天牢人滿為患。七日來,金陵城上空的雲都是鉛灰色的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茶樓酒肆早早歇業,往日熱鬧的秦淮河畫舫空空蕩蕩,連街頭巷尾的孩童哭鬧聲,都比往常輕了三分。
這座城,在等一場更大的風雨。
龍輦駛入宮門,直奔養心殿。
太醫署六位院判早已候在殿外,見龍輦至,齊齊跪倒。高湛掀簾,兩名內侍小心翼翼將梁帝攙扶下來——不過七日,這位天子瘦得形銷骨立,明黃龍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,下輦時腿一軟,險些栽倒。
“陛下!”高湛驚呼。
蕭景琰已翻身下馬,一個箭步上前扶住。觸手處,梁帝的手臂冰涼,骨頭硌手。他抬眼,正對上樑帝緩緩睜開的眼睛。
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,此刻渾濁不堪,眼底血絲纏結,像兩口枯井。
“景琰……”梁帝開口,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“兒臣在。”
“扶朕……進去。”
蕭景琰半攙半抱,將梁帝扶進養心殿。殿內龍涎香燒得極濃,青煙從博山爐孔竅裡絲絲溢位,卻驅不散那股子從骨頭裡滲出的衰敗氣。梁帝躺上龍榻,太醫圍上來請脈,殿內只餘壓抑的呼吸聲。
蕭景琰退到殿柱旁,靜靜看著。
太醫輪流診脈,個個臉色凝重。最後院判之首孫老太醫跪地回稟:“陛下乃急火攻心,兼之風邪入體,致龍體違和。需靜養,萬萬不可再勞神憂思……”
“朕……還能活多久?”梁帝忽然打斷。
殿內死寂。
孫老太醫伏地顫抖,不敢答。
梁帝笑了,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,像破風箱抽拉:“說。”
“……若安心靜養,輔以湯藥調理,或可……或可延壽三年。”孫老太醫額頭抵地,“若再思慮過度,傷及根本,則……則臣不敢妄言。”
三年。
梁帝閉上眼,揮揮手。太醫們如蒙大赦,躬身退出。
殿內只剩下梁帝、蕭景琰和高湛。
銅漏滴水聲,滴答,滴答,像在為誰倒數。
良久,梁帝睜開眼,目光落在蕭景琰身上:“老七。”
“兒臣在。”
“外頭……怎麼樣了?”
蕭景琰沉默片刻,如實稟報:“譽王府已查封,府中一千三百餘人,悉數收押。懸鏡司案卷封存完畢,涉案官吏一百七十四人,羈押候審。夏江關在天牢死牢,晝夜十二人看守。其子夏冬……尚未尋獲。”
“沒找到?”梁帝皺眉。
“兒臣已下令全城搜捕,封鎖各門水路。但此人似有接應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”
梁帝不再追問,轉而道:“朝堂呢?”
“人心惶惶。”蕭景琰答得簡短,“每日遞到兒臣這裡的奏本,有七成是請罪、自辯、或彈劾他人的。真正議事的,不足三成。”
“他們在怕。”梁帝扯了扯嘴角,“怕你清算,怕站錯隊,怕成為下一個夏江。”
蕭景琰不答。
“景琰,”梁帝看著他,目光復雜,“若朕讓你監國,你當如何?”
這話太突然。
蕭景琰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驚愕。監國——代天子執掌朝政,軍國大事皆可先行後奏。這是儲君才有的權力,是通往那張龍椅的最後一步。
“兒臣……惶恐。”
“朕問的是,你當如何?”梁帝聲音加重。
蕭景琰沉默良久,緩緩跪下:“若兒臣監國,第一件事,是穩朝局。不搞牽連,不興大獄,該抓的抓,該放的放。讓文武百官知道,只要忠於朝廷,不涉謀逆,既往不咎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整軍備。”蕭景琰抬起頭,目光銳利,“北境剛定,南楚虎視眈眈,東海倭寇時有侵擾。大梁需要一支能戰之師,需要糧草、軍械、士氣。兒臣會重新核查各地軍屯,整飭邊防,絕不讓外敵有可乘之機。”
“第三?”
“撫民心。”蕭景琰聲音沉下去,“鳳鳴山之事,已傳遍天下。百姓在看著,看著朝廷如何處置逆王,看著天子是否還能執掌乾坤。兒臣會下詔安民,減賦稅,開常平倉,讓百姓有飯吃,有衣穿,信朝廷,信陛下。”
三條說完,殿內靜默。
梁帝盯著他看了很久,忽然道:“不提赤焰軍?”
蕭景琰身子一僵。
“你心裡最想做的,不是為林燮、為祁王、為那七萬冤魂翻案麼?”梁帝聲音很輕,卻字字如針,“如今朕病了,朝堂亂了,正是最好的時機。為何不提?”
蕭景琰伏地,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:“因為兒臣知道,此刻翻案,朝局必亂。逆黨未清,邊關未穩,陛下龍體違和——此時翻十三年前的舊案,等於在朝廷傷口上再捅一刀。兒臣……不能因私廢公。”
“因私廢公……”梁帝喃喃重複,忽然大笑起來,笑到劇烈咳嗽,高湛忙上前撫背。好容易止住咳,梁帝喘著氣,眼中竟有水光,“好一個因私廢公。林燮若在天有靈,聽見你這話,不知是欣慰,還是心寒。”
蕭景琰跪著,背脊繃得像拉滿的弓。
“起來吧。”梁帝疲憊地揮揮手,“朕累了。你……先退下。”
“兒臣告退。”
蕭景琰退出養心殿,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。他站在階前,秋日陽光刺眼,照在身上卻無半分暖意。握劍的手,掌心全是汗。
“殿下。”
言豫津從廊柱後轉出,月白衣袍在風裡輕揚。他手裡拿著卷文書,臉色凝重。
“如何?”蕭景琰問。
“刑部和大理寺呈上的聯名奏本。”言豫津將文書遞過去,“紀王領銜,言侯、沈追、蔡荃等十七位重臣附議——請陛下為社稷計,早定監國之人,以安朝野之心。”
蕭景琰接過,沒翻開:“他們推舉誰?”
“殿下心裡清楚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心照不宣。
鳳鳴山之後,朝中能擔此大任的皇子,只剩靖王一人。淮王膽小,紀王閒散,其餘皇子或年幼,或平庸。這封聯名奏本,不過是走個過場。
“先生那邊呢?”蕭景琰問的是梅長蘇。
“蘇先生說了八個字:水到渠成,順勢而為。”言豫津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但他也讓我提醒殿下——此刻最需穩。赤焰案翻案,需待陛下病體稍安,朝局徹底穩固後再提。眼下,一動不如一靜。”
蕭景琰握緊文書,紙張邊緣硌得指腹生疼。
他知道梅長蘇說得對。翻案是炸雷,此刻扔出去,炸燬的不只是夏江、謝玉,還有整個朝廷的威信,是梁帝最後的臉面。可他等這一天,等了整整七年。從梅嶺血海爬出來的那刻起,他活著就是為了這一天。
“殿下,”言豫津看出他眼中掙扎,輕聲道,“小不忍則亂大謀。林帥和祁王等了十三年,不差這幾個月。”
蕭景琰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眼時,眼底那點波瀾已壓下去,只剩一片沉靜的寒潭:“知道了。”
他轉身,望向養心殿緊閉的殿門。
那裡頭躺著他的父親,大梁的天子,也是當年下旨將赤焰軍定為叛軍的人。如今這個人病了,老了,需要他支撐這搖搖欲墜的江山。
真是……天意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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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養心殿傳出第一道聖旨。
梁帝因鳳鳴山受驚,龍體違和,需靜心調養。即日起,罷朝十日,一應政務,由靖王蕭景琰暫理。
這道旨意像顆石子投進湖面,激起圈圈漣漪。百官鬆了口氣——終於有人主事了。可更多人心裡打鼓:暫理政務,和監國,是兩回事。
又過五日,第二道聖旨下。
這次是正式詔書,黃帛朱印,由高湛親自捧出,當殿宣讀:
“朕紹承大統,二十有四載,夙夜孜孜,惟懼不克負荷。今秋圍受驚,聖躬違和,太醫奏請靜攝。念國事至重,不可暫曠。皇七子靖王景琰,聰明天縱,仁孝性成,英武類朕,屢立邊功。著即監理國政,總領百官,軍國重務,皆可先行後奏。內外臣工,其各悉心輔弼,共保社稷。欽此。”
旨意念完,滿殿死寂。
監國!真的是監國!
雖然早有預料,可當真聽見這二字從聖旨裡念出,百官心頭仍是巨震。這意味著,從今日起,靖王就是實際上的皇帝,手握生殺予奪大權,軍國大事皆可獨斷。
而龍椅上,空空蕩蕩。
梁帝沒有露面,只有那道明黃聖旨,靜靜躺在御案上。
蕭景琰立於丹陛之下,玄色親王服,腰佩定坤劍。他上前三步,雙手接過聖旨,轉身面對百官。目光掃過,殿內鴉雀無聲。
“臣等——”紀王率先撩袍跪倒,“參見監國殿下!”
嘩啦啦,滿殿文武跟著跪下,山呼聲震得殿梁塵埃簌簌落下:“參見監國殿下——!”
聲音在空曠的金鑾殿內迴盪,久久不散。
蕭景琰握著聖旨,掌心滾燙。他抬起眼,望向殿外——秋日晴空如洗,陽光刺目。那個他走了十三年的路,那個佈滿荊棘、鮮血和屍骨的路,終於在這一刻,將他推到了權力的最巔峰。
可他心裡沒有半分喜悅。
只有沉,沉得像壓了座山。
“眾卿平身。”他開口,聲音平穩無波,“即日起,本王代陛下監理國政。望諸公各司其職,同心協力,共渡時艱。凡忠心王事者,本王必不負。凡心懷叵測者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光如劍掃過全場:“定坤劍在此,可先斬後奏。”
最後四字,殺氣凜然。
百官心頭一凜,齊齊躬身:“臣等遵命!”
散朝後,蕭景琰沒有回靖王府,而是直接去了武英殿——這裡已被設為監國理政之所。殿內陳設簡單,一張紫檀木大案,堆著小山般的奏本。案後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梁疆域圖,北境防線、東海諸島、南楚邊界,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言豫津已在殿內等候。
“殿下。”他遞上一份名單,“這是今日朝會後,主動求見的官員名錄。六部尚書來了四位,侍郎來了九位,還有幾位都督、御史。”
蕭景琰接過,掃了一眼,扔在案上:“不見。”
“不見?”
“現在誰見我,都是試探。”蕭景琰走到疆域圖前,手指點在北境,“想知道我會不會清算,會不會換人,會不會翻舊案。讓他們猜去。我越不露面,他們心裡越沒底。”
言豫津笑了:“殿下深諳權術了。”
“不是權術,是沒時間。”蕭景琰轉身,目光沉凝,“譽王謀逆案要審,夏江叛國案要查,懸鏡司留下的爛攤子要收拾,邊關軍務要整飭——哪一件不比見他們重要?”
他走到案後坐下,拿起最上面一本奏本,翻開。是兵部呈報的北境秋防佈置,戚猛的三千輕騎還駐在黑風嶺,是撤是留,需他定奪。
硃筆提起,又放下。
“豫津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說得對。”蕭景琰看著奏本上密密麻麻的字,聲音低下去,“此刻最需穩。赤焰案……再等等。”
言豫津沉默片刻,輕聲道:“殿下能忍,是社稷之福。”
“不是能忍。”蕭景琰扯了扯嘴角,笑意苦澀,“是不得不忍。先生說得對,水到渠成。如今渠還沒挖好,水放出來,只會氾濫成災。”
他提起硃筆,在奏本上批下一個“準”字。字跡力透紙背,墨跡淋漓。
窗外,日頭漸漸西斜。
武英殿內燭火次第點燃,將蕭景琰伏案的身影拉長,投在牆上。奏本一本本批閱,硃砂一點點消耗。殿外不時有官員求見,都被侍衛擋了回去。
這座宮殿,這座皇城,這個帝國,從這一刻起,正式交到了他手裡。
而養心殿那邊,始終沒有動靜。
高湛來過一次,悄聲稟報:“陛下服了藥,剛睡下。太醫說,脈象比前兩日穩了些。”
蕭景琰點點頭,沒說話。
他知道,梁帝這病,三分在身,七分在心。鳳鳴山那一夜,撕開的不僅是譽王的野心、夏江的背叛,還有梁帝自己心裡那道埋了二十年的疤。
那個疤叫猜忌,叫權欲,叫帝王心術。
如今疤被撕開,膿血流出來,痛入骨髓。能不能癒合,誰也不知道。
“殿下,”言豫津在燭火裡輕聲說,“路還長。”
蕭景琰抬起頭,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。
是啊,路還長。
監國只是開始,真正的艱難,才剛剛到來。他要在這風雨飄搖的朝局裡穩住船,要收拾逆黨留下的爛攤子,要整頓邊關,要安撫民心——還要等,等一個合適的時機,為十三年前的七萬冤魂,討一個公道。
硃筆提起,又落下。
燭火搖曳,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孤直,挺拔,像杆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