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五,懸鏡司地牢三層。
這裡比尋常牢獄深七丈,牆壁是整塊青石壘成,縫裡灌了鉛,半點聲音透不出去。過道里只點兩盞桐油燈,火苗豆大,勉強映出兩側鐵柵後蜷縮的人影。空氣裡瀰漫著陳年血垢、腐肉和絕望混成的氣味,吸一口都讓人喉頭髮緊。
夏江走在過道里,皂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悶而規律。
他在最裡間牢房前停住。
柵欄後坐著箇中年漢子,衣衫襤褸,手腳戴著二十斤重鐐,裸露的面板上新傷疊舊傷,左頰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,結了黑痂。聽見腳步聲,漢子抬起頭,眼中先是驚懼,看清來人後,竟浮出幾分詭異的、諂媚的光。
“末將拓跋野,叩見夏大人。”
聲音嘶啞,帶著大渝邊地特有的捲舌音。
夏江沒說話,只抬手示意。身後的夏春上前,開啟牢門鐵鎖,搬了張木凳進去,又退出來,垂手守在門外。整個過程無聲無息,像演練過無數遍。
夏江走進去,在凳上坐下,與拓跋野隔著一丈遠。他從懷中取出個油紙包,放在地上,裡頭是半隻燒雞、兩個白麵饃,還有一小壺酒。
拓跋野眼睛直了,喉結滾動。
“吃吧。”夏江聲音平淡。
漢子撲過去,抓起燒雞就啃,撕咬得汁水淋漓,混著血沫往下嚥。吃了大半隻,才想起甚麼,抓起酒壺灌了兩口,長舒口氣,癱坐在地。
“謝大人……賞。”
夏江看著他吃,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器物。待他吃完,才緩緩開口:“黑石灘一戰,你押的糧。”
不是問句。
拓跋野身子一僵,手裡的雞骨頭掉在地上。他抬頭,眼中又浮起懼意:“是……末將無能,中了梁軍詭計……”
“糧道被截,主將赫連勃潰逃,你被生擒。”夏江打斷他,語氣依舊平穩,“按軍律,押糧失職,致使大軍潰敗,該當何罪?”
拓跋野嘴唇哆嗦:“斬……斬立決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夏江身子前傾,燭光將他半邊臉映得陰森,“不過本司這裡,有條活路給你走。”
漢子眼中爆出求生的光:“大人!只要能活,讓末將做甚麼都行!”
夏江從袖中取出一張紙,展開。紙上是幾行字,墨跡未乾,寫的是漢文,旁邊還附了滑族文的小注。他將紙遞過去:“念。”
拓跋野接過,藉著昏暗燈光細看。剛看兩行,臉色就變了: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“念。”
漢子喉結滾動,顫聲念道:“罪將拓跋野供認:北境黑石灘之敗,非戰之罪,乃……乃與梁國靖王蕭景琰有密約在先。靖王許我大渝邊貿三城之利,換我……換我佯敗,助其虛報戰功,以固其位……”
他念不下去了,抬頭,眼中全是驚恐:“大人!這、這是誣陷!末將從未見過靖王,何來密約?!”
“現在有了。”夏江聲音冷下來,“你押糧失職,按律當斬。但你若‘戴罪立功’,供出梁國親王通敵叛國,便是大功一件。大渝國主念你有功,或可免你死罪,甚至……賞你家人富貴。”
拓跋野渾身發抖:“可……可這是假的!一旦對質……”
“對不了質。”夏江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俯視著他,“這供詞會直接呈給大梁皇帝。屆時,你說靖王會不會認?皇帝會不會信?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“拓跋野,你妻兒老小都在渝都吧?長子十六,剛入軍中;次女十四,已許了人家。若你死在這裡,他們便是罪將家屬,按大渝律,男丁充軍奴,女眷入教坊司。”
拓跋野臉色慘白如紙。
夏江蹲下身,與他平視:“但若你‘立功’,本司可保你家人平安。不但平安,還有一筆足夠他們衣食無憂的安家銀,從此隱姓埋名,過安穩日子。選吧——是死在這裡,累及全家,還是‘戴罪立功’,換一條生路?”
牢裡死寂。
只有油燈火苗嗶剝輕響。
良久,拓跋野垂下頭,肩膀垮下去,聲音啞得像破鑼:“末將……願招。”
“聰明。”夏江直起身,對門外的夏春點點頭。夏春進來,將早已備好的筆墨放在地上。
“寫。”夏江吐出個字,“用滑族文寫。你們大渝軍中,將領往來密信多用滑族文,防梁軍截獲破譯——這習慣,陛下知道。”
拓跋野顫抖著手拿起筆,蘸墨,在供詞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,又按了手印。滑族文字扭曲盤繞,像一條條垂死的蛇。
夏江接過供詞,仔細看了看,摺好收入懷中。又從袖中取出個錢袋,丟在地上,袋口敞開,露出裡頭黃澄澄的金葉子。
“這些,會有人送到你家人手裡。”他轉身往外走,到門口時停住,側過半張臉,“記住,從此刻起,你就是與靖王有密約的‘叛將’。若在陛下面前改口……”
“末將不敢!”拓跋野撲倒在地,額頭抵著冰冷石板,“末將……句句屬實!”
夏江不再看他,走出牢房。鐵柵重新鎖上,夏春吹熄桐油燈,黑暗徹底吞噬了那具蜷縮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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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密室的路上,夏江腳步很快。
夏春緊跟在後,低聲道:“義父,拓跋野的供詞雖有了,可單憑一面之詞,陛下未必全信。靖王剛立大功,聖眷正隆……”
“所以要加碼。”夏江推開密室門,走到書案前,從暗格裡取出一卷圖紙,展開。是北境地形圖,黑石灘一帶用硃砂細細標註了梁軍佈防、糧道、水源,甚至有幾處暗哨的位置。
“這份佈防圖,是靖王戰前親筆所繪,送往兵部備案的副本。”夏江手指點在圖上一處隘口,“但拓跋野的供詞裡會說,戰前三日,靖王曾派人密送他一份‘修訂版’——將此地暗哨撤去,留出空當,讓渝軍糧隊得以悄無聲息潛入狼嚎峽。”
夏春瞳孔一縮:“可兵部的存檔……”
“兵部那份,昨夜‘不慎走水’,燒了。”夏江語氣平淡,“如今只剩靖王府留存的原稿,和拓跋野手裡的‘修訂版’。兩份一對,陛下會看見甚麼?”
會看見靖王故意留出漏洞,放敵軍入甕,再‘大勝’以邀功。
夏春倒吸口涼氣:“可……靖王府的原稿,豈會輕易交出對質?”
“由不得他不交。”夏江走到窗前,望向靖王府方向,“陛下若疑心,下旨索要,他敢不給?給了,便是鐵證。不給,便是心虛。”
他轉身,眼中閃過狠厲的光:“至於那份‘修訂版’……夏春,你親自去辦。找最好的仿筆匠,照著靖王的字跡,重繪一份。記住,要舊紙,要磨損,要做出在懷中揣了多日的痕跡。三日內,我要見到東西。”
“是。”夏春躬身,卻又猶豫,“義父,此事若成,靖王便是通敵叛國的大罪,必死無疑。可陛下……當真會信?”
“陛下信不信,不重要。”夏江走到書案後坐下,手指無意識摩挲著那枚從不離身的殘月暗記銅錢,“重要的是,陛下‘需要’信。”
他抬眼,目光幽深:“靖王軍功太盛,已動朝局平衡。譽王失勢,太子位空懸,陛下正需要一個理由,壓一壓這位風頭正勁的七皇子。通敵——沒有比這更好的罪名了。一旦坐實,便是潑天軍功,也抵不過叛國二字。”
夏春恍然,卻又皺眉:“可若查到最後,發現是構陷……”
“那就讓構陷變成‘事實’。”夏江打斷他,“拓跋野的供詞,修訂版的佈防圖,是第一步。接下來,要找幾個‘證人’——北境軍中,總有人對靖王不滿,或貪財,或懼禍。懸鏡司最擅長的,就是讓該開口的人開口。”
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本名冊,翻到某頁,手指點著幾個名字:“戚猛是靖王心腹,動不了。但這幾個副將、參軍,底子不乾淨。去查,他們或他們的親眷,有沒有收受過渝商賄賂,有沒有私下與邊貿商人往來。若有,便是‘與敵勾結’的佐證。”
夏春接過名冊,仔細記下。
“還有,”夏江頓了頓,“言家那小子。”
夏春一愣:“言豫津?”
“北境大捷,靖王在捷報裡特意提了‘江湖義士暗獻敵糧道虛實’。”夏江冷笑,“這‘江湖義士’是誰?言豫津常年遊走三教九流,與東瀛商隊往來密切。若他與大渝也有牽扯,那靖王這‘大捷’,就有意思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密室角落的銅盆前,掬水洗了把臉。冷水刺激下,眼底的血絲更密,卻亮得駭人。
“夏春,你記住。這局棋走到現在,已是你死我活。靖王和言氏在查赤焰舊案,在挖玲瓏公主的墳,在逼我走上絕路。既然如此,就別怪我先下手為強。”
他擦乾臉,將布巾扔回盆裡,水花四濺。
“他們想翻舊案,我就給他們造個新案。一個足夠大、足夠狠、足夠讓陛下龍顏震怒、讓靖王永世不得翻身的新案。”
窗外傳來梆子聲,子時了。
金陵城沉沉睡去,渾然不知一場腥風血雨,已在暗夜裡悄然醞釀。
夏江走到門邊,最後吩咐:“拓跋野那邊,看緊些。給他治傷,別讓他死了。在陛下召見之前,他要活著,要能說話,要……咬死靖王。”
“孩兒明白。”
夏春退下,密室重歸寂靜。
夏江獨自站在黑暗中,手伸入懷中,摸到那份拓跋野的供詞。紙張粗糙,墨跡未乾透,還帶著地牢裡特有的陰溼氣。
他緩緩勾起嘴角。
蕭景琰,言豫津。
你們想把我拖進赤焰案的泥潭?
那我先把你們……釘死在叛國的恥辱柱上。
看看到底誰,先萬劫不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