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從清晨起就沉浸在年節的氣氛裡。
街巷間飄出燉肉的香氣,孩子們穿著新衣追逐嬉鬧,各家門楣上貼起了紅豔豔的桃符。
言府卻依舊清靜,只在前廳廊下掛了兩盞素淨的燈籠。
後院練武場,鐵中棠正在站樁。
孩子穿著單薄的短打,小臉凍得微紅,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薄霧。
他已經站了近三刻鐘,身子微微發抖,卻還咬牙堅持著。
言豫津立在廊下,手裡握著卷書,目光卻落在孩子身上。
他沒有喊停。
有些關隘,得自己熬過去。
就像當年郭靖在大漠雪夜裡練功,江南七怪不會說“冷了就進屋”。
只會在他凍僵時一盆冰水澆醒他,告訴他:“敵人砍你時,會等你烤暖和嗎?”
鐵中棠的膝蓋開始打顫。
言豫津依舊沒動。
孩子深吸一口氣,腰腹猛地發力,硬生生把打顫的腿穩住。
這一下發力過猛,整條小腿的肌肉都繃得像石頭,汗水順著額角滾下來,在霜地上砸出幾個深色圓點。
又撐了半柱香。
言豫津這才合上書卷,緩步走到場中。
“可以了。”
鐵中棠緩緩收勢,轉身行禮時,腳步虛浮,險些摔倒。
言豫津伸手扶住他,掌心貼在他後心,一股溫厚的內力緩緩渡入,幫他梳理紊亂的氣血。
“知道自己撐了多久?”
“三……三刻多。”孩子聲音發虛。
“多多少?”
鐵中棠答不上來。
“練功不是熬時辰。”言豫津鬆開手,“要知道自己在練甚麼,練到甚麼火候。
明日開始,自己數呼吸。
一呼一吸算一次,樁功站夠三百六十次,心法運轉七十二週天——這些數,要刻在腦子裡。”
孩子眼睛亮了亮。
有數可依,比干熬著有意思。
“今日除夕,不練了。”言豫津轉身往書房走,“來,教你認幾個字。”
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。
鐵中棠換了身乾淨的棉袍,規規矩矩坐在小凳上。
言豫津沒拿《千字文》,而是鋪開一張宣紙,鎮紙壓平。
“今日學三個字。”他提筆蘸墨,“看好了。”
筆尖落下,是個“聽”字。
“這個字念‘聽’。”言豫津放下筆,“練武之人,耳力要靈。
十丈外的腳步聲,三丈內的呼吸聲,要能分辨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頓了頓,“要會聽人說話。聽真話,聽假話,聽言外之意,聽話中玄機。這比聽風聲雨聲難得多。”
鐵中棠盯著那個字,小聲念:“聽……”
“第二個字。”言豫津又寫,“看。”
“眼睛要看得清。看招數破綻,看地形利弊,看人心向背。
但最重要的,是看事理本末,看大勢所趨。”他筆鋒一轉,“第三個字,想。”
三字並列紙上:聽、看、想。
“聽了,看了,要會想。”言豫津擱下筆,“想前因後果,想得失利弊,想下一步怎麼走,想十步之後甚麼局面。武功練到高處,比的就是這個‘想’字。”
鐵中棠看著那三個字,陷入沉思。
六歲的孩子,未必全懂。但言豫津不急,有些種子埋下去,要等時間讓它發芽。
“今日除夕,講個應景的故事。”
孩子立刻坐直身子。
“從前有位大將軍,鎮守邊關二十年。”言豫津聲音平緩,“有一年除夕,敵軍突然來襲。
城裡將士都在過年,喝酒吃肉,守備鬆懈。將軍得到訊息時,敵軍已到三十里外。”
鐵中棠睜大眼睛。
“將軍沒慌。他下令:所有炊灶照常生火,肉照燉,酒照溫,燈籠照掛。
他自己換上便服,帶著親兵上城頭看雪景。”言豫津頓了頓,“敵軍探子遠遠看見,城裡炊煙裊裊,燈籠通明,城頭還有人賞雪。
以為將軍早有準備,設了埋伏,竟不敢進攻,連夜退兵了。”
“這就……退了?”孩子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退了。”言豫津點頭,“因為將軍知道,除夕夜敵軍來襲,賭的就是守軍鬆懈。
他若慌慌張張調兵遣將,反而露怯。不如以靜制動,故佈疑陣。”
他看著鐵中棠:“這個故事,你聽出甚麼?”
孩子想了想:“要……要冷靜?”
“不止。”言豫津說,“要知道對方在想甚麼,要知道甚麼時候該動,甚麼時候該靜。
這比練一百套拳法都難。”
窗外傳來零星的爆竹聲。
言豫津起身走到書架前,抽出一本薄冊。
不是經史子集,而是一冊手抄的《江湖紀事》,裡面記的都是他這些年來親身經歷或聽聞的實事。
“這本書,等你認全五百個字,就給你看。”他晃了晃冊子,“裡面全是這樣的故事。有真事,有教訓,有活生生的道理。”
鐵中棠眼睛發亮,用力點頭。
“現在,去前廳吃年夜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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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廳已擺好飯桌。
言闕難得沒有在丹房,而是換了身素淨的道袍,坐在主位。
見言豫津領著鐵中棠進來,微微頷首。
年夜飯很簡單:一道清燉羊肉,一盤冬筍炒肉,一碟醃菜,一盆白米飯。
沒有大魚大肉,沒有推杯換盞,吃得安靜。
飯畢,言闕從袖中取出兩個紅封,一個給言豫津,一個給鐵中棠。
“壓歲錢。”老侯爺聲音溫和,“又長一歲。”
鐵中棠雙手接過,恭敬行禮:“謝侯爺。”
言闕看著他,忽然問:“這些日子,都學了甚麼?”
孩子看了看言豫津,得到默許後,才開口:“站樁,認字,聽故事。”
“認了哪些字?”
“武、德、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……還有聽、看、想。”
言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看向言豫津:“這麼教?”
“循序漸進。”言豫津給父親斟了茶,“先立心性,再練筋骨。心不正,功夫越高越危險。”
言闕沉默片刻,點點頭:“你有分寸就好。”
他起身,拍了拍鐵中棠的肩膀:“好好學。你師父這一身本事,多少人想學都學不到。”
說完,轉身回了丹房。年夜團圓,對他而言,也不過是換個地方清修。
鐵中棠握著紅封,小聲問:“師父,侯爺他……”
“他修行之人,不重這些俗禮。”言豫津淡淡道,“但給你的壓歲錢是真的,囑咐也是真的。記著就好。”
孩子重重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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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一,晨。
鐵中棠比平日早了半個時辰起身。推開房門時,言豫津已經在院中等著了。
“今日破例,帶你去個地方。”
兩人出了言府,穿過尚在沉睡的街巷。鐵中棠跟著師父,一路走到城西的棲霞觀。
觀門虛掩,推門進去,裡面冷冷清清,只有個老道士在掃地。
言豫津帶著孩子徑直來到後院。
那裡有片空地,地上用白灰畫著縱橫交錯的格子,像棋盤,又不像。
“這是九宮八卦步的練功場。”言豫津站定,“你看好了。”
他邁步踏入格中。
第一步踏乾位,身形微側;第二步轉坤位,腳步輕滑;
第三步踩震位,驟然加速……八步踏完,人已從場子這頭移到那頭,衣袂飄飄,腳下踏過的格子連成一條蜿蜒的線。
“這是凌戰天的‘千里庭戶’步法,融了古墓派的輕功要訣。”言豫津走回來。
“不考你內力,只考眼力、記性、反應。從今日起,每日卯時來此,按我踏過的步子走一遍。錯一步,重頭再來。”
鐵中棠盯著那些格子,小臉繃緊。
言豫津不再多說,轉身出了觀門。
鐵中棠站在原地,看著滿地的格子,又看看師父離去的方向,深吸一口氣,抬腳踏出了第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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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五。
鐵中棠已經在棲霞觀走了五天九宮步。
第一天,他踏錯七次,從清晨走到正午,才勉強走完一遍。
第二天錯五次,第三天錯三次……到第五天,已經能一步不錯地走下來,雖然速度慢,步子卻準。
這日清晨,言豫津難得跟他一同來了觀裡。
孩子走完一遍,額上見汗,但眼睛發亮。
“有點樣子了。”言豫津點頭,“但不夠。九宮步不只是記步子,要記變化。看好了——”
他再次踏入格中。
這次踏法完全不同。乾位接離位,坤位轉坎位,八步踏出,走的是另一條線。
“這是第一變。九宮步有九九八十一變,每一步都有九種走法。”
言豫津走出格子,“今日起,每日學一變。八十一日學完,我再教你下一步。”
鐵中棠看著那些格子,眼中沒有畏難,反而燃起戰意。
“弟子一定學會。”
言豫津笑了笑,沒說話。他當年學這套步法,用了整整三個月。
孩子若能在八十一天內學完,已是難得的天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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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五,元宵。
這日言豫津沒讓鐵中棠去棲霞觀。
入夜,他帶著孩子出了門。
街上熱鬧非凡,花燈如晝,舞龍舞獅,人流如織。
鐵中棠緊緊拽著師父的衣角,眼睛卻不夠用似的四處張望。
言豫津買了盞兔子燈遞給他。
孩子接過,燭光映著小臉,眉眼彎彎。
走到秦淮河邊時,那裡正在放河燈。千百盞蓮花燈順水漂流,燭光點點,映得水面一片璀璨。
鐵中棠看得入神。
“想放一盞嗎?”
孩子用力點頭。
言豫津買了兩盞燈,遞給他一盞:“許個願,放進河裡。”
鐵中棠捧著蓮花燈,閉眼想了很久,然後小心翼翼放進水中。
燈晃了晃,隨著水流漂遠,融入那片光海。
“許了甚麼願?”
“不能說。”孩子認真道,“說了就不靈了。”
言豫津笑笑,也放了自己的燈。兩盞燈一前一後,在蜿蜒的河道上漸行漸遠。
回府的路上,鐵中棠有些困了,走路搖搖晃晃。
言豫津彎腰把他抱起來。
孩子很輕,在他懷裡很快睡著了,手裡還緊緊攥著兔子燈的提杆。
月光灑在青石路上,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言豫津走得很慢,很穩。
回到言府,他把鐵中棠安置好,蓋好被子。孩子睡得正香,嘴角帶著笑。
掩上門,言豫津回到書房。
他沒有點燈,就著月光在書案前坐下。窗外那輪滿月清輝如洗,將庭院照得一片澄明。
鐵中棠練功時的眼神,走九宮步時的專注,放河燈時的虔誠——一幕幕在眼前浮現。
這個六歲的孩子,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。不是武功進境,是心性。
那種專注,那種韌性,那種一點就通的靈性,都讓他看到了不一樣的希望。
薪火相傳。
言豫津輕輕摩挲著書案邊緣。這火種,他點了。
能不能燒旺,能不能燎原,要看孩子自己的造化,也要看這世道給不給機會。
但至少,火已經點著了。
有光,有熱,有希望。
這就夠了。
他起身推窗,夜風帶著寒意湧進來,卻吹不散心頭那點暖意。
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,三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