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地的風,裹挾著黑水城一戰的餘波,刮過茫茫戈壁,穿過蜿蜒官道,直抵北燕都城。
深宮暖閣,炭火燒得正旺,驅不散某些人心頭的寒意。
一份加急軍報被重重拍在紫檀木案几上,震得茶盞叮噹作響。
“廢物!”身著蟒袍的中年男子面沉如水,眼中厲色閃爍。
“拓跋昊堂堂邊關大將,竟在鬧市之中,被一個來歷不明的野道士當眾擊敗,丟刀吐血!
我北燕軍威,朝廷顏面,都被他丟盡了!”
下首幾位幕僚噤若寒蟬,垂首不敢接話。
良久,才有一人小心翼翼道:“王爺息怒。
據報,那道士自稱丘處機,武功路數極為奇特,身法飄逸,劍法精妙,恐非尋常江湖人士。拓跋將軍一時不察…”
“不察?”被稱為王爺的男子冷笑打斷,“數十招便被人點中要害,內力潰散,這是不察?分明是技不如人!”
他站起身,踱到窗邊,望著窗外凋零的庭院,“此事已傳得沸沸揚揚,邊境幾城人心浮動,那些賤民就差敲鑼打鼓慶祝了!若不能儘快挽回聲譽,朝廷威嚴何在?”
“王爺,或可遣一高手,光明正大擊敗那丘處機,方能挽回頹勢。”另一幕僚建議道。
王爺目光微閃,尚未開口,閣外忽然傳來一股森然寒意,彷彿暖春驟然墜入數九嚴冬。
門簾無風自動,一道素白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。
來人是一名女子,約莫二十七八年紀,容顏清麗絕倫,眉眼間卻凝著萬年不化的冰霜。
她一身白衣如雪,揹負一柄連鞘長劍,劍身細長,通體瑩白,彷彿由寒冰雕琢而成。
周身散發著肉眼可見的淡淡寒霧,每踏前一步,腳下的金磚便悄然凝結出一層薄薄白霜。
“凌霜?”王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化為喜色,“你出關了?”
韓凌霜,北燕武林年輕一代最負盛名的劍客之一,師承神秘,劍法卓絕,因其內力陰寒徹骨,劍出則霜雪相隨,故得名“寒劍仙”。
她性子孤高冷傲,常年閉關,鮮少過問世事。
“拓跋昊敗了?”韓凌霜開口,聲音清冷如玉磬相擊,不帶絲毫煙火氣,卻讓整個暖閣的溫度又下降了幾分。
“正是,敗於一遊方道士之手,奇恥大辱!”王爺憤然道。
韓凌霜眸光清冽,如冰湖映月:“拓跋昊武功剛猛,敗不足奇。
但那道士能破他剛猛內力,傷其經脈根基,所用必是至陽至純之內功心法。”
她伸出纖纖玉指,指尖縈繞著肉眼可見的寒氣,“我‘玄冰勁’已至第八重,正需純陽內力砥礪磨鍊。這丘處機,倒是塊不錯的試劍石。”
她語氣平淡,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自信與傲然。
在她眼中,擊敗丘處機,挽回朝廷顏面尚在其次,驗證自身武學,以對方純陽內力磨礪寒功,才是首要。
王爺深知其性情,撫掌笑道:“有凌霜親自出手,定然馬到成功!本王這就…”
“不必。”韓凌霜漠然打斷,“我自有主張。”
言罷,不再多看眾人一眼,白衣飄動,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門外,只留下滿地冰霜和滿室寒意。
數日後,黑水城。
秦懷谷並未遠離。
那日戰後,他在城中另尋了一處僻靜客棧住下,白日裡依舊在街角懸壺濟世,為貧苦百姓診病療傷。
擊敗拓跋昊的餘波未平,前來求醫的百姓更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敬畏,連帶著他這“懸壺濟世”的布幡,似乎也多了幾分神秘色彩。
這日午後,他剛為一位老嫗施針完畢,正準備收起銀針,動作卻微微一頓。
隨即,他不疾不徐地將銀針一根根擦拭乾淨,收入布囊,彷彿對周遭變化渾然未覺。
原本喧鬧的街市,不知何時安靜下來。
一股無形的寒意悄然瀰漫,並非塞外常見的風寒,而是一種沁入骨髓、凍結氣血的陰冷。
天空中,竟飄飄揚揚灑下細碎的冰晶,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,美得詭異。
行人紛紛駐足,呵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霧。
他們驚疑不定地四處張望,最終目光都匯聚向長街盡頭。
一道素白身影,踏著滿街悄然凝結的薄霜,緩步而來。
韓凌霜依舊那身裝扮,白衣勝雪,揹負冰劍。
她所過之處,空氣彷彿凝固,路邊攤販水桶裡的清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起冰凌。
百姓們被這股駭人的寒意所懾,不由自主地後退,讓出一條寬闊通道,眼中充滿驚懼。
這女子,比那日的拓跋昊更令人心寒膽顫。
韓凌霜在丘處機攤位前十丈外停步,清冷目光落在他身上,如冰錐刺骨。
“你,就是丘處機?”
秦懷谷緩緩起身,將布幡插好,青袍在凜冽寒風中拂動,神色平靜無波:“貧道正是,女施主尋貧道何事?”
“與你論劍。”韓凌霜言簡意賅,背後冰劍“嗡”的一聲輕鳴,自動彈出寸許,露出半截晶瑩如冰的劍身,寒氣大盛,“拔劍。”
秦懷谷目光掃過四周面露懼色的百姓,微微蹙眉:“此地人多,恐傷及無辜。女施主若欲論道,何不另尋僻靜之處?”
“勝我,自然無人受傷。”韓凌霜語氣淡漠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,“敗,則此地為你埋骨之所。”話音未落,她玉指輕彈劍鞘。
“鏗——!”
冰劍完全出鞘,劍身透明,寒氣繚繞,彷彿真是萬載玄冰鑄就。
劍鋒所指,地面霜華迅速蔓延,直逼秦懷谷腳下。
秦懷谷心知此戰難免,暗歎一聲。
他看得出,此女內力陰寒詭異,修為精深,更在拓跋昊之上,且心性冷硬,絕非言語所能打動。
“既然如此,貧道得罪了。”秦懷谷不再多言,右手虛引,那柄古樸長劍自腰間躍入掌中。
劍甫入手,一股溫潤平和的純陽氣息便自他體內瀰漫開來,將迫近身的寒意稍稍驅散。
韓凌霜眼中閃過一絲見獵心喜的光芒:“果然是真陽內力!好!”
最後一個“好”字吐出,她身形倏動,如一道白色閃電,疾射而來!
人未至,那徹骨寒意已如潮水般湧至,空氣中冰晶凝結碰撞,發出細密的“沙沙”聲。
冰劍破空,直刺秦懷谷胸前大穴!
劍勢並不花哨,唯有快、準、冷!劍鋒過處,空氣似乎都被凍結,留下一道清晰的白色冰痕。
秦懷谷不敢怠慢,全真心法急速運轉,純陽內力灌注劍身,一招“定陽針”點出,劍尖精準無比地迎向對方冰劍劍尖。
“叮!”
一聲極其清脆的鳴響,如同冰玉相擊。
雙劍劍尖相觸的剎那,秦懷谷只覺一股詭異陰寒的勁氣,順著劍身急速蔓延而來!
手中長劍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上一層白霜,並且迅速向劍柄蔓延。
更可怕的是,那股寒氣竟似活物,試圖鑽入經脈,凍結他的內力執行!
好詭異的寒功!
秦懷谷手腕微顫,純陽內力勃發,劍上白霜瞬間汽化,消於無形。
但對方劍上傳來的那股陰寒力道,依舊讓他手臂微微發麻。
一擊不中,韓凌霜劍勢再變。
冰劍揮舞間,道道白色寒氣如絲如縷,交織成網,向丘處機籠罩而下。
劍法展開,宛如冰雪女神翩翩起舞,姿態曼妙絕倫,每一劍卻都蘊含著致命的陰寒。
劍氣過處,地面留下縱橫交錯的冰線,空氣中瀰漫的寒意幾乎要將人的血液凍僵。
“玄冰劍網?”圍觀人群中偶有見識不凡者失聲驚呼,聲音帶著顫抖。
秦懷谷凝神應對,全真劍法施展開來。
他的劍招依舊飄逸靈動,如行雲流水,但在那無處不在的寒氣侵襲下,動作明顯比平日滯澀了幾分。
青袍道袍的邊緣,開始凝結出細小的冰凌,眉梢髮際也掛上了淡淡白霜。
每一次雙劍相交,都有一股寒氣透體而來,需得分神運轉純陽內力方能化解。
韓凌霜劍勢愈發凌厲,冰劍時而如冰川崩塌,勢不可擋;時而如寒風掠地,無孔不入。
她嘴角噙著一絲冷冽笑意,顯然認為對方已被自己的寒功壓制。
她的“玄冰勁”專克內家真氣,尋常高手與之對敵,不出三十招便會內力運轉不靈,血液冷凝,束手就擒。
然而,三十招過去,秦懷谷雖看似落在下風,道袍凝冰,步法卻依舊沉穩,劍招絲毫不亂。
那柄古樸長劍在他手中,始終縈繞著一層溫潤的純陽氣息,任憑寒氣如何侵襲,總能在那股陰寒內力即將侵入經脈要害時,將其巧妙化解或逼出。
“倒是小瞧了你的純陽內力。”韓凌霜清叱一聲,內力再催!
冰劍上寒氣暴漲,劍身周圍甚至出現了細小的冰刃漩渦!
她身法陡然加快,化作一道白色幻影,繞著丘處機疾走,冰劍從四面八方攻來,劍氣縱橫,將秦懷谷所有退路封死!
“玄冰葬雪!”
剎那間,以秦懷谷為中心,方圓三丈之內,溫度驟降至極點!
漫天冰晶瘋狂凝聚,化作無數細如牛毛的冰針,隨著劍勢,如同暴風雪般向丘處機席捲而去!
這是韓凌霜的殺招之一,以內力催化水汽成冰,無孔不入,專破護體真氣。
危機臨頭,秦懷谷眼中卻是一片清明。
他不再刻意驅散侵入體內的絲絲寒氣,反而將燎原心法催至頂峰,爆裂的火屬性內力,如同沉睡的火山,驟然甦醒,奔流咆哮!
至陽對至陰!
他周身陡然迸發出一股灼熱氣流,道袍上凝結的冰凌瞬間汽化,白霧蒸騰!
手中長劍發出一聲歡快的嗡鳴,劍身變得灼熱通紅,彷彿剛從熔爐中取出!
“純陽貫日!”
丘處機一聲長嘯,不再閃避,長劍直刺而出!
這一劍,摒棄了所有變化,唯有精純到極致的純陽劍罡!
“轟——!”
灼熱的純陽劍罡與至陰的冰針風暴猛烈對撞!
沒有金鐵交鳴之聲,只有冰火相激產生的劇烈爆鳴!
白茫茫的水汽瞬間瀰漫開來,籠罩了整個戰場,刺耳的“嗤嗤”聲不絕於耳,那是冰針被至陽內力瞬間汽化的聲音。
水汽瀰漫,遮蔽了視線。
圍觀眾人只覺一股熱浪撲面而來,隨即又被刺骨寒意抵消,冷熱交替,難受得幾欲吐血。
霧氣稍散。
場中情形已然分明。
韓凌霜踉蹌後退數步,方才穩住身形。
她手中的冰劍,劍尖處竟出現了細微的融化痕跡,周身繚繞的寒氣也變得紊亂稀薄。
那張萬年冰封的俏臉上,首次出現了驚愕與難以置信的神色。
她感覺自己的玄冰內力,在對方那沛然莫御的純陽罡氣衝擊下,竟如春陽融雪般飛速消融,更有一股灼熱氣息逆襲經脈,引得她氣血翻騰,幾乎控制不住。
而秦懷谷,卓立原地,青袍雖有些許破損,身姿卻依舊挺拔如松。
手中長劍斜指地面,劍身熱氣未散,蒸騰著縷縷白煙。
他面色如常,唯有眼神更加深邃明亮,如同蘊藏著兩團溫暖的火焰。
高下已判!
韓凌霜怔怔地看著手中冰劍,又抬頭看向氣息悠長、純陽內力愈發圓融自如的秦懷谷,臉上血色盡褪。
她賴以成名的玄冰勁,竟被對方以最純粹、最霸道的陽剛之力,正面擊破!
非是招式不如,實是屬性相剋,功體被完全壓制!
“純陽…克陰寒…”她喃喃自語,眼中傲氣盡消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明悟與苦澀。
強行壓下喉頭湧上的甜腥感,那是寒功反噬的徵兆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,收劍歸鞘,動作略顯僵硬。
“我輸了。”三個字,說得異常艱難,卻清晰無比。
她不再多看丘處機一眼,轉身,白衣飄動,踏著滿街冰霜,如來時一般悄然離去。
只是那背影,少了幾分絕塵仙氣,多了幾分落寞蕭索。
長街之上,寂靜無聲。
過了許久,才有人反應過來,爆發出比之前更加熱烈的歡呼!
這一次,聲音裡少了恐懼,多了由衷的敬佩與震撼。
“道長神威!”
“連寒劍仙都敗了!”
“神仙!真的是神仙下凡啊!”
秦懷谷默默收劍入鞘,對著歡呼的人群微微頷首,隨即俯身收拾藥囊布幡,依舊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。
他並未因連勝北燕兩大高手而有絲毫得意,眼神反而更加沉靜。
“寒劍仙”韓凌霜敗走黑水城!
這訊息,比拓跋昊戰敗時,引起了更大的轟動!
如果說擊敗拓跋昊是仗義出手,那麼正面擊潰屬性相剋、專破內家真氣的韓凌霜,則徹底奠定了丘處機“隱世高人”的形象。
北燕武林譁然,朝堂震動更深。
那位深宮中的王爺,聞訊後沉默了許久,最終只吐出四個字:“深不可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