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懷谷緩緩收起最後一根銀針，神色依舊平淡，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他看向剛剛甦醒、眼神複雜的梅長蘇，沙啞開口，聲音不帶絲毫波瀾：
“火寒之毒，蝕骨焚心。性命暫且無憂，然根基已損，需長期調養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似乎能穿透梅長蘇虛弱的外表，直抵其靈魂深處。
“火寒之毒，千年難遇，非得是身中奇烈火毒之人，墜入梅嶺特有的雪蚧蟲巢穴。
寒毒入體，與火毒交織纏繞，陰陽逆亂，方能形成這天下第一奇毒。”
此言一出，梅長蘇瞳孔驟然收縮，搭在錦被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緊。
甄平更是猛地抬頭，臉上血色褪盡，眼中滿是駭然與警惕。
這等秘辛，此人如何得知得如此清楚？甚至連雪蚧蟲的名號都叫得出來！
秦懷谷彷彿沒看到他們的反應，繼續用那平淡無奇的語調說道：
“此毒並非無解，據聞有兩種解法。
其一，較為溫和，可保留容貌和部分體力，但毒素無法完全清除，需常年忍受寒毒侵蝕之苦，且壽命會大幅縮短。”
秦懷谷目光掃過梅長蘇那雙依舊深邃，卻掩不住疲憊與算計的眼睛。
“其二嘛……便是徹底拔除毒素，過程兇險萬分，須承受剝皮銼骨之苦，方能脫胎換骨。
但會導致容貌盡毀、聲音改變、身高變矮，同時武功根基盡失，需重新修習。”
“我不知道，”秦懷谷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，“你為何偏偏選了這最危險、最痛苦的一條路。或許，你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。”
秦懷谷話鋒一轉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告誡，“琅琊閣既然為你解了毒，想必也叮囑過，解毒之後，不可勞累，不可勞思。
身如朽木，神若殘燭，再經不起任何風浪。今日若非我恰巧路過，你這盞燈，怕是已經滅了。”
梅長蘇嘴唇微動，似乎想說甚麼，最終卻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，眼神複雜難明。
“罷了，”秦懷谷擺了擺手，“既然遇上，也算緣分，總不能見死不救，半途而廢。
讓你的人都退下，守住外圍即可，甄平留下。”
梅長蘇深深看了秦懷谷一眼，對方眼神平靜，無慾無求，只有一種超然物外的淡漠。
他略一沉吟，對艙外虛弱的吩咐：“所有人，退守船外，加強戒備。”
腳步聲窸窣遠去，艙內只剩下三人。
“你根基大損，經脈脆弱，高深內功於你已是有害無益，強行動用內力，只會引動殘餘毒素，加速死亡。”秦懷谷對梅長蘇說道。
隨即轉向甄平，“我傳你一套動功，名為‘八部金剛功’。
此功不修內力，只活動筋骨，導引氣血，動作舒緩，正合他目前身體狀況習練。
有助於活絡經脈，滋養臟腑，緩緩恢復元氣，且不會觸及體內潛藏的火寒餘毒。”
說罷，也不等甄平回應，秦懷谷便在船艙這方寸之地演練起來。
只見他動作古樸自然，或舒展，或蜷縮，或託舉，或按捺。
一招一式，慢而不斷，輕而不浮，蘊含著某種獨特的韻律，與外間流傳的任何武功路數都大相徑庭，更偏向於養生導引之術。
這正是秦懷谷記憶中某個名為“至順道長”所傳，在他原本世界曾風靡一時的健體法門，雖無攻伐之效，於調和陰陽、穩固根基卻有意想不到的奇效。
不過片刻，一套功法演練完畢。秦懷谷收勢而立，氣息平穩如初。
“看清了？日後每日清晨，引導他練習一遍，不可間斷，亦不可貪多。”
甄平雖覺這功法怪異，不見絲毫威力，但見識過對方鬼神莫測的醫術，不敢怠慢，連忙躬身：“是，晚輩記下了。”
秦懷谷又從懷中取出一個樸素的白色小瓷瓶，遞給梅長蘇：
“此乃‘陰陽丹’，是我師門秘製，最能調和陰陽，藥性中正平和，於你溫養身體有些益處。
瓶內有三粒，非到性命攸關或身體極度虧虛之時，不可輕用。”
這丹藥實則是他沿途採藥，以內力輔以獨特手法煉製的溫養丸藥，借了個師門的名頭而已。
梅長蘇接過藥瓶，觸手微溫，瓶身有太極?標記，他鄭重收好，聲音依舊虛弱：“多謝先生贈藥。”
秦懷谷微微頷首，背起一旁的藥簍，作勢欲走。
行至艙門，他腳步微頓，似乎想到甚麼，頭也不回地留下最後一句話，聲音不高，卻如同驚雷般在梅長蘇耳邊炸響：
“既然你能身中火寒奇毒而不死，在那梅嶺絕魂谷下……或許，並非只有你一人僥倖。”
言罷，不再停留，身形一晃，已如輕煙般掠出船艙。
眾人只覺眼前一花，灰衣身影已在數丈開外，足尖在蘆葦上輕輕一點，身影再次模糊。
幾個起落間，便已消失在茫茫江霧與蘆葦蕩深處，速度快得匪夷所思，正是“八步趕蟬”的絕頂輕功。
船艙內，一片寂靜。
甄平扶著依舊虛弱的梅長蘇，臉上驚疑不定：“宗主，這位老先生……他最後那句話是甚麼意思？
梅嶺之下……難道……”他不敢再說下去。
梅長蘇靠在軟枕上，臉色蒼白，眼神卻銳利如刀，望著秦懷谷消失的方向，久久不語。
半晌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，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：
“他不僅認出了我的毒，點出了來歷，更猜到了我的身份，甚至……可能連我選擇的道路，都窺見了一斑。”
“那……要不要……”甄平眼中閃過一絲厲色，做了個滅口的手勢。
如此神秘莫測又知曉太多秘密的人，留著怕是禍患。
梅長蘇聞言，側過頭，似笑非笑地看了甄平一眼，那眼神平靜，卻讓甄平瞬間打了個寒顫，連忙低下頭：“屬下失言。”
“收拾一下，此地不宜久留，儘快出發。”梅長蘇收回目光，疲憊地閉上雙眼，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瓶“陰陽丹”。
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那句“並非只有你一人僥倖”，心中翻湧起驚濤駭浪，一個幾乎不敢想象的念頭，悄然生根。
江風穿過船艙，帶來水汽的微涼。
一場突如其來的劫殺，一位神秘現身的神醫，一番暗藏機鋒的對話，一枚溫養身體的丹藥，一句石破天驚的提點……
彷彿在平靜的湖面投下數顆石子，漣漪擴散，將原本既定的命運軌跡，推向了一個未知的方向。
而關於這位自稱“胡青牛”，醫術通神、武功莫測的隱世高人，在江左一帶的水路上，“江左遇隱醫，妙手救絕症”的訊息，也開始在小範圍內悄然流傳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