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，高君雅終於開口，他鬆開按劍的手，抱臂於胸，聲音沉穩卻帶著軍人特有的直率質疑：
“李將軍此議，志向高遠，用心良苦，高某是個粗人，不懂那些彎彎繞。
我只問一句，商道欲通，需沿途靖安，無有阻隔。
如今怛羅斯城仍在西突厥手中，如同扼住了我等西向的咽喉，商隊即便從碎葉出發，又能走多遠？
貨物如何能安然抵達波斯乃至更西之地？商隊走不遠，你這稅從何收？利從何來？
未打通怛羅斯，商路便是斷的，這貿易規劃，豈非畫餅充飢，形同虛設？
依高某看，一切還需等攻克怛羅斯之後，再議不遲。
當務之急，仍是軍事為先，集中全力，攻克堅城！這才是正理！”
他的話條理清晰，直指關鍵，說出了蘇定方等人的心聲，幾人紛紛點頭稱是，連一些原本覺得李承乾想法不錯的文官，也露出了猶豫之色。
高君雅是從純粹的軍事和現實角度出發，認為李承乾的計劃前提不成立。
李承乾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，他不慌不忙，轉向高君雅，語氣堅定，條理分明地開始解釋：
“高將軍問得在理，承乾以為，貿易與軍事，並非截然對立，水火不容。
正因怛羅斯未下，商道受阻，才更需先行恢復部分貿易，以此破局。”
他環視眾人，目光清亮，繼續說道：“其一，恢復有限度的、尤其是向東、向南以及與周邊已歸附部族城邦的貿易。
能讓剛剛經歷戰亂和瘟疫的碎葉城及周邊百姓，迅速看到生計恢復的希望。
百姓有飯吃，有衣穿，有商可經，則作亂之心自消，有助於穩定後方人心，減少治理阻力，此乃安內之策。
高將軍，穩定的後方，亦是戰力，此言可對？”
高君雅微微眯眼，沒有反駁。
“其二，”李承乾稍稍提高了聲調，“商隊往來，魚龍混雜，訊息最為靈通。
他們本身就是最好的耳目。
我們可以鼓勵，甚至組織可靠的商隊，嘗試向怛羅斯方向滲透，或者與那些尚且能與怛羅斯城內進行交易的部族接觸。
透過這些商隊，我們可以蒐集怛羅斯城的城防佈置、兵力多寡、糧草儲備、守將性情，乃至城內民心士氣等情報。
此法，比單純派遣軍中斥候冒險潛入，更為隱蔽，覆蓋範圍更廣，獲取的資訊可能更為龐雜，也更容易接觸到一些高層動向。
此乃知彼之策，可為高將軍等後續攻城，提供依據。”
“其三，”李承乾最後總結道，“貿易若能帶來收益，哪怕初期微薄，亦可就地採購部分軍需物資，如皮革、草藥、馱馬，甚至僱傭熟悉地形的嚮導。
這能減輕後方漫長轉運線的壓力，讓將士們得到更好的補給。
此舉，名為商，實則為後續軍事行動鋪路，積蓄力量，乃是固本之策。”
他稍作停頓，看向高君雅，語氣誠懇：“高將軍，軍事準備與貿易推行，未必一定要分出絕對的先後。
二者可同步進行，互為臂助。
未必要等到完全打通商道才開始，我們可以先利用現有條件，做起來，動起來。以商養戰，以商探路。”
“李將軍是想用商隊做我軍前哨和錢袋子？”高君雅目光銳利，捕捉到了李承乾話中的核心。
“正是此意。”李承乾坦然點頭，“商隊是幌子，是媒介，更是利器。
進可蒐集情報，退可穩定民心，還能生財，為何不用？”
廳內再次陷入沉默，但氣氛已從之前的激烈爭執，轉向了深沉的思考。
李承乾的思路，像是一道縫隙，透入了新的光線，提供了一條看似折中，實則蘊含更多可能性和主動權的路徑。
支援魏徵者，覺得此法兼顧了穩固後方、恢復民生的訴求；支援蘇定方者，也看到了其中蘊含的軍事偵察價值和以戰養戰的潛力。
就連魏徵，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審慎的認可。
高君雅雖然依舊眉頭微蹙，但按劍的手已然放鬆，顯然在仔細權衡這其中的利弊。
就在眾人細細品味這其中關竅之時，一個平和的聲音彷彿自角落響起，並不洪亮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。
“承乾之言，不無道理。”
眾人循聲望去，卻見不知何時，一身青色道袍的秦懷谷已悄然立於廳堂一側的陰影處，纖塵不染，彷彿他一直就在那裡，又彷彿剛剛憑空出現。
他緩步走出，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，在高君雅和李承乾身上略一停留。
“軍事與民生，如同人之雙手，缺一不可。
一味征戰，掠奪消耗，如同竭澤而漁，終非長久之計；
空談治理，若無武力掃清障礙，保障安全，亦是鏡花水月，頃刻可破。”
他走到薛禮面前不遠處停下，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懷谷以為，承乾之策，或可並行不悖。
馮立將軍沉穩幹練，可負責碎葉城防及四城軍務統籌；凌敬先生通曉經濟政務，可輔佐承乾，全力推行這絲路貿易規劃，穩定四城，籌措軍資。
仁貴、定方、道玄率主力於此地及木昆一線休整，操練士卒，補充械甲，專司備戰，蓄勢待發。同時……”
他的目光轉向侍立在薛禮身側的李承道。“可派承道，率領軍中最為精銳靈活的斥候，化整為零，分批潛入怛羅斯城周邊乃至更西的區域。
一方面實地偵查，印證、篩選商隊傳來訊息之真偽，查漏補缺；
另一方面，亦可伺機而動，破壞、騷擾，或為大軍後續行動預作鋪墊。”
這個方案，清晰地劃分了職責，明確了主次。
馮立、凌敬負責內政、防務與貿易，薛禮等人專司軍事整訓和戰略決策，而李承道則負責最關鍵的情報核實與前哨行動。
既沒有放棄軍事壓力，又給了內政和貿易發展的空間和時間，還將情報工作落到了實處，形成了商隊廣撒網、斥候重點核實的雙層偵察體系。
尤其是指派李承道負責斥候，顯然是考慮到其年紀小，身形靈活，不易引人注目，且身為秦懷谷弟子，身手與機變遠超常人。
薛禮眼中精光一閃，顯然對這個安排極為滿意。他看向眾人：“長史此議，諸位以為如何？”
魏徵沉吟片刻，率先點頭：“懷谷之策，老成謀國，兼顧各方，既未冒進，亦未坐守，老夫無異議。”
蘇定方與李道玄對視一眼，也抱拳道：“如此甚好！我等便在此磨利爪牙，待情報確鑿，時機一到，便予敵雷霆一擊！”
高君雅深吸一口氣，抱拳沉聲道：“長史大人思慮周詳，末將附議！
若商隊真能探得有用軍情，確是我軍之幸！”他這話，算是勉強認可了李承乾計劃中的軍事價值。
僵局就此打破，一個看似兩難的抉擇，找到了一條充滿彈性和操作性的道路。
就在這時，親衛入內稟報：“大帥，各位將軍，城外有一支粟特商隊求見，為首者自稱安諾盤陀，言是聽聞大唐有意重開絲路，特來歸附，願為首倡。”
李承乾精神一振，看向薛禮。
薛禮點頭示意：“帶他們進來。”
很快，幾名風塵僕僕卻衣著考究的粟特商人在親衛引領下走入廳堂。
為首者安諾盤陀，高鼻深目，鬍鬚捲曲精心修剪過，眼神精明而靈活。
他操著流利但略帶口音的漢話，向薛禮深深躬身行禮：“尊貴的大唐統帥，各位將軍，小人安諾盤陀，乃是粟特撒馬爾罕商會的一名執事。
聞聽大唐王師平定碎葉，仁德播於四方，軍紀嚴明，更有意重振絲路榮光，小人等不勝欣喜，特來投效，願為大唐，為各位將軍效犬馬之勞。”
李承乾起身，走到安諾盤陀面前，態度溫和卻不失威儀：“安諾執事遠來辛苦。
大唐欲在碎葉城設立機構，管理商路，正需像貴商會這樣的夥伴。
凡願遵守大唐法令，登記在冊，依法納稅的商隊，皆可受我大唐軍隊保護，暢通於絲路。”
安諾盤陀臉上立刻堆起熱切而謙卑的笑容：“將軍仁厚！絲路不寧久矣，商賈困苦，朝不保夕。
若能得大唐庇護，重現往日繁華，實乃西域萬千行商之福！不知這關稅……”
他小心翼翼地問道，這是商賈最關心的問題。
“初步議定，按交易總額百取五。”李承乾清晰地說道，“具體細則，日後主管官員會與各位詳細商議。
但首批誠心合作的商隊，可享首年稅率減半之優。”
安諾盤陀眼中精光閃爍，心中迅速計算著。
百分之五的關稅，在能保障安全的前提下，絕對不算高，尤其是首年減半，幾乎是白送的利潤。
他立刻躬身，語氣更加懇切：“將軍慷慨！我撒馬爾罕商會，願與大唐簽訂首份貿易協議！
小人即可傳訊回去，組織商隊，運送貨物，往來於碎葉與西方諸城！”
李承乾要的就是這個效果，他當即命人取來早已擬好的協議草案。
在薛禮、魏徵、蘇定方、高君雅等一眾大唐核心人物的見證下，李承乾代表即將成立的管理機構，與安諾盤陀代表的撒馬爾罕商會，在臨時搬來的案几上，簽署了這份具有象徵意義的首份貿易協議。
筆墨落下，安諾盤陀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位來，他壓低了聲音，對李承乾和近處的薛禮道：“將軍，大帥，為表誠意，小人願將所知怛羅斯城內情勢，盡數稟報。
小人商會在那邊也有分支，雖近日聯絡不暢，但此前所知，其城內糧草儲備大約……守軍兵力分佈，主要集中於……以及守將阿史那斛勃，此人貪杯，且與副將……”
他娓娓道來，雖然資訊瑣碎，有些可能已經過時，卻正彌補了唐軍目前對怛羅斯城情報的空白，尤其是關於守將性格、城內物資大概情況等方面。
這些來自商業渠道的訊息，或許不夠專業軍事，卻涉及守軍後勤、社會狀態等細節，正是李承道率領斥候需要去核實、印證和補充的關鍵所在。
薛禮與李承乾對視一眼，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輕鬆與決斷。
李承乾這番看似著眼於經濟的謀劃，竟在第一時間，就帶來了意想不到的、實實在在的軍事回報。
連一旁的高君雅，聽到那些關於怛羅斯守將性情和糧草儲備的零碎資訊時，緊蹙的眉頭也不由自主地舒展了幾分。
廳外，碎葉城的夜空已徹底被星辰點亮，清冷而遼闊。
廳內，燭火搖曳，原本瀰漫的爭執與焦慮已然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目標明確、各司其職的沉靜力量。
軍事的劍鋒仍在鞘中磨礪，蓄勢待發；而經濟的觸角，已經悄無聲息地，率先探向了那座名為怛羅斯的下一個目標，如同涓涓細流，開始滲透這片乾渴的土地。
一場圍繞貿易與軍事的宏大布局，就此在碎葉城悄然展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