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82章 探傷營稚子見血色,悟仁勇童心各不同

2025-12-07 作者:土豆就是我的命

勝利的歡慶氣氛尚未完全散去,朔方城的另一處角落,卻瀰漫著與府衙側院截然不同的氣息。

那是位於城西的傷兵營,空氣中飄散著濃重的、混合了血腥、草藥和一絲若有若無腐壞氣味的壓抑味道。

這日午後,秦懷谷沒有像往常一樣安排課業,而是面色平靜地對三個孩子說:“隨我去個地方。”

他沒有多說去處,但那沉穩的語氣和略顯凝重的神色,讓嘰嘰喳喳的秦懷翊都安靜了下來。

越靠近城西,那股特殊的氣味就越發明顯。

李承乾不自覺地放緩了腳步,小手悄悄攥緊了衣角。

李承道則抿著唇,目光警惕地掃過沿途顯得有些寂靜的街巷。

只有秦懷翊,還有些懵懂地問:“師傅,我們去哪兒?這裡味道怪怪的。”

“去看望一些為這場勝利付出代價的人。”秦懷谷的聲音不高,卻像一塊石頭投入三個孩子心中,漾開層層漣漪。

傷兵營的入口有持戟兵士肅然守衛,見到秦懷谷,無聲地行禮讓開。

踏入營區,彷彿瞬間進入了另一個世界。

喧囂遠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呻吟、粗重的喘息,以及偶爾爆發的、令人心悸的慘嚎。

一排排低矮的營房延伸開去,不時有穿著沾染血汙布袍的醫官和幫忙的輔兵匆匆穿梭。

第一個營房裡,大多是些輕傷員。

有的頭上纏著滲血的布條,有的胳膊吊在胸前,還有的腿上裹著厚厚的麻布,靠在牆邊,眼神或麻木,或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。

看到秦懷谷進來,幾個意識清醒計程車兵掙扎著想站起來行禮。

“都躺著,不必多禮。”秦懷谷快步上前,按住一個試圖起身的年輕士兵的肩膀。

那士兵臉上還帶著稚氣,嘴唇因失血而乾裂,看到長史親自前來,眼眶有些發紅,囁嚅著說不出話。

秦懷谷仔細看了看他肩部的傷口,詢問了旁邊的醫官幾句,又溫言安撫了那年輕士兵幾句。

李承乾站在師傅身後,看著那士兵痛苦卻強忍的表情,看著他身上髒汙的繃帶,心裡有些發堵。

轉到第二個營房,氣氛更加沉重,這裡的傷員傷勢顯然重得多。

空氣中血腥味和一種類似腐敗的味道更加濃烈。

一個失去了一條小腿的漢子,直挺挺地躺著,睜大眼睛望著屋頂的茅草,一聲不吭,彷彿靈魂已經隨著那條腿離開了軀體。

旁邊一個胸膛裹得嚴嚴實實計程車兵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的雜音,臉色灰敗。

就在這時,李承乾的目光被角落裡的一個身影牢牢釘住了。

那是個非常年輕計程車卒,看面容可能都不到二十歲,他靠坐在牆邊,左邊胳膊的袖管,自肩頭以下,空蕩蕩的。

傷口似乎還在疼痛,他額上滿是冷汗,牙齒緊緊咬著下唇,滲出血絲,卻硬是沒有發出一聲呻吟。

他那雙原本應該明亮的眼睛裡,此刻充滿了與年齡極不相符的絕望、空洞,還有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恐懼。

他就那樣呆呆地看著自己空蕩的袖管,彷彿無法接受這個事實。

李承乾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,鼻子一酸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
他猛地低下頭,不敢再看,生怕自己會失態。

他見過宮裡的宦官,但那是不一樣的,這是一種活生生的、血淋淋的、發生在和他年紀相仿的人身上的殘缺,帶著戰爭最直接、最殘酷的印記。

秦懷翊也看到了,他嚇得往李承道身後縮了縮,小臉發白,再也不復平日的活潑。

李承道則死死盯著那斷臂,又看向營房裡其他形銷骨立的傷員,拳頭不自覺地握緊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他腦海中閃過蘇定方大軍出征時那森嚴的陣容,與眼前這悽慘的景象重疊在一起,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
秦懷谷默默地走過每一個床位,有時停下檢視傷勢,有時低聲詢問醫官藥物是否充足,有時只是拍拍那些意識清醒計程車兵沒有受傷的部位,無聲地傳遞著一種力量。

他沒有對孩子們說甚麼大道理,只是讓他們看著,聽著,感受著。

離開傷兵營時,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回府的一路上,三個孩子都異常沉默,連呼吸都顯得格外小心,彷彿生怕驚擾了還在營中忍受痛苦的靈魂。

快到紫宸府門口時,秦懷谷停下腳步,轉身看著三個神色各異、卻同樣受到震撼的孩子,緩緩開口:

“都看到了?這就是戰爭的另一面,勝利的捷報背後,是這些。”

他的目光掃過李承乾微紅的眼圈,李承道緊握的拳頭,和秦懷翊尚未恢復血色的小臉。

“回去後,各自想一想,我們,能為他們做點甚麼?不必立刻告訴我答案。”

這一夜,紫宸府格外安靜。

李承乾回到自己房間,坐在榻沿,久久不動。

眼前總是晃動著那個斷臂年輕士卒空洞絕望的眼神,還有他咬出血絲的嘴唇。

他想起自己隨身帶的一個小錦囊,裡面是離開長安時,母親悄悄塞給他的一些宮廷御製的飴糖。

是用蜂蜜、花果熬製,香甜細膩,他平日捨不得多吃,只在特別想家時才含上一顆。

他走到桌邊,開啟錦囊,裡面還有七八顆用油紙包得好好糖果。

他拿起一顆,剝開,放入口中,那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開,卻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慰藉。

他猛地將糖吐在紙上,看著那晶瑩的糖果,又想起那士卒乾裂的、帶著血絲的唇。

沉默半晌,他小心翼翼地將剩下的所有糖果重新包好,放進錦囊。

第二天一早,他找到府中一個相熟、常去傷兵營幫忙送東西的老僕,將錦囊塞給他,聲音細細地囑咐:

“阿福伯,這個…麻煩您,帶給傷兵營裡那個…那個最年輕的,少了胳膊的兵士…

就說…就說希望他嘴裡有點甜味,能好受些…”他聲音越說越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。

老僕接過還帶著孩子體溫的錦囊,看著小郎君躲閃的眼神和微紅的耳根,心中瞭然,鄭重地點點頭:“小郎君放心,老奴一定帶到。”

而李承道,則在天色未明時,就來到了府中的小校場。

他拿起那柄為他特製的、比制式橫刀稍短些的木刀,對著冰冷的晨風和豎立的木樁,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劈、砍、格、擋的基本動作。

汗水很快浸溼了他的內衫,手臂因為持續發力而痠痛顫抖,他卻咬緊牙關,不肯停下。

腦海中,傷兵們痛苦的景象與蘇定方麾下那些精銳士兵矯健的身影交錯閃現。

“不夠…還不夠…如果武藝再高強些,反應再快些,就能躲開敵人的刀,就能少受傷,甚至不受傷!”

這個念頭如同熾熱的鐵塊,烙印在他的心中。

他認為,更強的武力,是保護自己、減少傷亡最直接的方式。

秦懷翊則顯得有些無所適從,他既沒有像李承乾那樣想著送東西安慰,也沒有像李承道那樣發狠練武。

他只是變得安靜了許多,吃飯時不再搶食,偶爾會看著自己的手腳發呆,不知道在想甚麼。

幾日後,秦懷谷將三人叫到書房。

他沒有先問他們想了甚麼,做了甚麼,而是看似隨意地提起:“承乾,我聽說你把你最愛吃的糖,都送人了?”

李承乾沒想到師傅知道了,小臉一紅,低下頭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
“承道,這幾日校場練武,比往日刻苦數倍,手臂都抬不起來了罷?”

李承道挺直腰板,朗聲道:“弟子以為,唯有自身武藝強橫,臨陣對敵方能減少傷亡!”

秦懷谷目光溫和地看向他們,又掃了一眼有些茫然的秦懷翊。

“看到同袍受苦,心生不忍,願以己之所有,哪怕微薄,給予一絲慰藉,這是‘仁’。”

他對著李承乾微微頷首。

“見傷痛而思己身,發憤圖強,提升本領,以求在未來險境中更好地保全自己、克敵制勝,這是‘勇’的一種。”

他又看向李承道。

“那麼,你們覺得,”秦懷谷話鋒一轉,聲音平緩卻帶著引導的力量。

“對於那個失去手臂的年輕士卒而言,是更需要承乾的幾顆糖果,那份帶著溫度的‘仁心’;

還是更需要承道這般,立志成為萬夫莫敵、能保護他不受傷害的絕世猛將的‘勇力’?”

李承乾和李承道都愣住了,陷入思索。

秦懷谷並不急於得到答案,繼續說道:“勇,有多種。

持刀陷陣,斬將奪旗,是血勇;運籌帷幄,決勝千里,是智勇;

而面對無法挽回的傷痛,能忍住自身悲苦,不怨天尤人,努力活下去,何嘗不是一種更艱難的‘勇’?”

“而仁,也不止是饋贈。

理解他們的痛苦,尊重他們的犧牲,設法改善醫營的條件,確保撫卹落到實處,讓活著的人不被遺忘,讓傷殘者有所養……

這些,是更大、也更不易的‘仁’。”

“血勇固然可貴,可戰場刀劍無眼,再厲害的猛將,也可能馬失前蹄。

智勇能減少傷亡,卻難保萬全。

而那顆不忍他人受苦的‘仁心’,以及無論在順境逆境都能堅持下去的‘韌勇’,或許,才能照亮更多戰後漫長而艱難的歲月。”

書房裡安靜下來,只有炭筆在紙上劃過的細微聲響,以及孩子們逐漸變得深沉的呼吸聲。

看著三小已經有所得,秦懷谷接著說道:“你們現在最擔心的事,為師已經解決了。”

“師傅,甚麼辦法啊。”三小異口同聲的問道。

“我北疆這麼多城池,總要有人維護的,成立一個城市護衛所,退伍的老兵、或是殘缺能動計程車兵加入其中,解決城池治安等情況;

另外,再軍中成立教導隊,讓他們教授新兵戰場搏殺經驗,既解決了傷殘及老兵的問題,又解決了城池治安及新兵訓練,一舉兩得。”

“好,還是師傅厲害。”三小高興的說道。

A−
A+
護眼
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