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四年五月初九,這一日註定將載入史冊。
清晨的陽光似乎也比往日更加刺眼,試圖驅散籠罩在洛陽上空的陰霾。
巳時剛過,洛陽城那扇沉重的大門,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,發出艱澀而沉悶的“嘎吱”聲,緩緩洞開。
首先映入眼簾的,並非嚴陣以待的軍隊,而是一片素白。
以鄭帝王世充為首,其後跟著太子王玄應、群臣以及宗室子弟等,浩浩蕩蕩兩千餘人。
人人身著素服,褪去了往日的錦繡華章,臉上寫滿了敗亡的頹喪與對未知命運的惶恐。
王世充雙手高高捧著一個精緻的錦盒,裡面盛放的,正是代表著鄭國法統的傳國玉璽。
他步履沉重,帶領著這支龐大的投降隊伍,一步一步,走向唐軍早已列陣等候的大營門前。
來到營門前,王世充停下腳步,目光復雜地看了一眼那杆迎風招展、象徵著勝利與新政權的“李”字王旗。
隨即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率先屈膝,向著端坐於馬上、一身戎裝、意氣風發的李世民,俯身下拜,將玉璽高高舉過頭頂。
身後那兩千餘人,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,齊刷刷地跪伏在地,黑壓壓的一片,頭顱低垂,不敢仰視。
這一刻,曾經割據一方、與李唐爭奪天下的鄭國,正式宣告覆滅。
李世民端坐於駿馬之上,目光掃過眼前這片匍匐在地的身影,最終定格在為首的王世充身上。
他的臉上並沒有太多勝利者的驕狂,反而帶著一種平靜的審視,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。
他微微俯身,看著跪在腳下的王世充,用一種清晰的、足以讓周圍不少人都能聽到的語調,悠然開口道:
“你過去經常把我當作小孩子看待,今天見到小孩子,為甚麼如此恭敬呢?”
此言一出,周圍肅立的唐軍將領中,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會意或是解氣的笑容。
這話看似輕鬆調侃,實則重若千鈞,如同一根無形的鞭子,抽打在王世充的心上,將他過往的傲慢與如今的卑微,刻畫得淋漓盡致。
王世充跪在地上的身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,頭垂得更低,卻不敢有任何反駁之詞,只能以更謙卑的姿態,承受著這份勝利者的羞辱與嘲弄。
隨後,受降儀式在青城宮正式舉行。
這裡曾是王世充宴飲享樂、發號施令之所,如今卻成了他政權的終結之地。
李世民在此接受了王世充的正式投降,接收了鄭國的印璽、圖冊、戶籍,並宣佈了對王世充及其宗室、大臣的初步安置命令。
場面莊重而肅穆,唐軍軍容整肅,彰顯著新政權的威嚴與氣度。
就在這萬眾矚目、象徵著舊時代終結與新紀元開啟的受降儀式進行的同時。
秦懷谷化作一道青色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,藉助著宮苑內建築的陰影和人群的注意力都被儀式吸引的間隙。
將輕功施展到極致,悄無聲息地脫離了核心區域,幾個起落間,便已消失在層層殿宇之間。
他對受降儀式本身毫無興趣,他的目標明確而唯一——駙馬府。
此刻的洛陽城內,已然陷入一種奇異的混亂與寂靜交織的狀態。
唐軍先頭部隊開始有序入城,接管各處要害,張貼安民告示,號令全軍不得擾民,不得搶掠。
而鄭國的軍隊則紛紛放下武器,聽候發落。
百姓們大多緊閉門戶,既懷著對戰爭結束的慶幸,又帶著對新統治者的恐懼與好奇,透過門縫窗隙,緊張地觀察著外面的動靜。
街道上,除了巡邏的唐軍小隊,幾乎看不到閒雜人等。
秦懷谷對洛陽城內的佈局似乎極為熟悉,他身形如煙,在街巷間快速穿行。
避開主要的通道和唐軍的巡邏隊,不多時,便來到了一座雖然略顯沉寂,但依舊能看出往日繁華與氣派的府邸前,這裡正是單雄信的駙馬府。
府門緊閉,門前的石獅也彷彿失去了往日的神采。
秦懷谷並未走正門,他觀察了一下四周,確定無人注意,身形一縱,便如一片落葉般輕盈地越過了高牆,落入府內。
府中一片慌亂與悲慼的景象,僕從們面帶倉皇,收拾細軟,或聚在一起低聲哭泣,或不知所措地呆立。
秦懷谷的出現,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,但他目光一掃,那平靜中蘊含的威壓,讓騷動瞬間平息。
他徑直向著內院主屋走去。
推開虛掩的房門,只見一名身著素色衣裙、容顏秀麗卻面帶憔悴與決絕之色的年輕婦人,正端坐在堂中,手中緊緊握著一把短劍,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。
她身旁,幾名貼身侍女跪倒在地,低聲啜泣著。
這便是單雄信的妻子,王世充的女兒,曾經的鄭國公主——王雅。
聽到推門聲,王雅猛地抬起頭,看到進來的是一位陌生的青衫年輕人,她眼中閃過一絲警惕,握緊了手中的短劍,厲聲問道:
“你是何人?如何闖入內宅?”
秦懷谷停下腳步,拱手一禮,語氣平和而清晰:“公主殿下不必驚慌。
在下秦懷谷,秦瓊之侄。按輩分,也算得上是單雄信單伯伯的侄兒。”
聽到“秦瓊之侄”幾個字,王雅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絲,但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退。
她打量著秦懷谷:“秦懷谷?我似乎聽夫君提起過你。
你此刻來此,有何貴幹?” 她心中已然猜到,定然與城外大變有關。
秦懷谷開門見山,沒有絲毫迂迴:“公主殿下,就在此刻,您的父親,鄭國主,已經身著素服,手捧玉璽,在青城宮向秦王殿下投降了。”
王雅嬌軀一顫,雖然早有預料,但親耳聽到這個訊息,依舊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般的眩暈,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。
她緊緊咬住下唇,才沒有讓自己失態。
秦懷谷不等她消化這個事實,繼續說出更殘酷的預言:
“您也知道,單伯伯的兄長,當年死於唐皇陛下之手,此乃血海深仇,以單伯伯剛烈重義的性情,他是絕無可能……降唐的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而肯定,“所以,城破國亡,對他而言,唯有一死,以全其忠義之名,亦是不負其兄。”
這話如同冰冷的刀子,戳中了王雅心中最深的恐懼,她手中的短劍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淚水瞬間湧出眼眶。
她何嘗不知自己夫君的性子?這幾乎是必然的結局。
然而,秦懷谷接下來的話,卻讓她彷彿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線曙光:
“但是,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單伯伯赴死。
我已在外安排好人手,只要他一出城,便會設法將他帶走。
小侄此刻冒險前來,就是為了將您接出洛陽城,與單伯伯匯合,遠離這是非之地。”
王雅猛地抬起頭,淚眼婆娑地看著秦懷谷,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你……你說甚麼?你能救夫君?你能帶我們走?”
“時間緊迫,還請公主速做決斷。”秦懷谷語氣沉穩,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。
“唐軍很快就會全面接管城內各處府邸,再不走,恐生變故。”
王雅看著眼前這個目光清澈、氣度沉靜的年輕人,想到他是秦瓊的侄兒,想到他直言不諱地道破結局又給出了生路,心中瞬間做出了決斷。
她深吸一口氣,用袖子用力擦去眼淚,臉上露出了屬於她出身皇家的果決:
“好!我信你!懷谷侄兒,我們這就走!”
她站起身,環顧了一下這生活了多年的府邸,眼中閃過一絲留戀,但很快被堅定取代。
“父親既已降唐,從今往後,我也不再是甚麼公主了。你……你便叫我一聲伯母吧。”
“是,伯母。”秦懷谷從善如流,微微頷首,“請隨我來,我們需儘快離開。”
與此同時,就在秦懷谷與王雅交談的這段時間裡。
在洛陽城的東門,正如秦懷谷所預料的那樣,一個孤獨而決絕的身影,並未跟隨投降的隊伍。
而是牽著他那匹戰馬,馬背上掛著那杆標誌性的棗釘槊,悄然從即將被唐軍完全控制的城門走了出來。
正是單雄信,他回頭望了一眼這座熟悉的城池,眼中沒有留戀,只有一種以身殉道的平靜與決然。
他顯然打算去唐營,但不是投降,而是做最後一搏,馬革裹屍。
然而,他剛踏上東門外那條還算寬敞的大路,尚未走出多遠,兩側看似平靜的丘陵林木間,驟然閃現出十六道黑色的身影!
如同幽靈般無聲無息,卻瞬間封死了他所有前進和後退的道路,將他團團圍在中央。
單雄信瞳孔驟縮,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棗釘槊,厲聲喝道:“爾等何人?!”
然而,這十六名黑甲騎士,如同啞巴一般,沒有任何回應。
回答他的,是如同狂風暴雨般驟然發起的攻擊!
為首兩人,左手持四稜鐧,施展的正是沉穩狠辣、專破重甲的秦家鐧法,招式古樸,勢大力沉,直取他中盤;
右手則挺著丈二長槍,那槍法迅疾如電,侵略如火,點點寒星籠罩他周身要害,竟是蘊含著燎原槍法的無匹意境!
雖然不及秦懷谷親自施展那般神鬼莫測,但其默契的配合、悍不畏死的打法以及那精妙的招式,已然讓單雄信大吃一驚!
單雄信奮力揮動棗釘槊格擋,槊風呼嘯,顯示出其超一流的武藝。
若是單打獨鬥,這十六騎中無人是他對手。
但此刻是十六人圍攻,且配合得天衣無縫,鐧法主封堵、震盪,槍法主突刺、襲擾,將他牢牢困在核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