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那一眼,早已將她骨子裡的傲氣碾得粉碎。
如今她看蘇子安的眼神,只剩敬畏與惶恐——這少年背後,怕是連仙界都掀起了驚濤。
蘭若寺外十里,一座隱在霧瘴裡的千年古洞中,樹妖枯枝般的手指停在半空,渾濁雙目死死盯著天際殘存的龍氣軌跡。
“龍影掠空……為誰而來?”
“蘇子安?”
“一個凡人名字,竟能引得龍母親臨?”
南海深處,一座浮島靜懸於碧波之上。
觀音菩薩分身端坐蓮臺,指尖捻著一縷未散的龍息,眸光幽深如海。
“龍母元神出竅,直取蘇子安性命……是誰截下了這一擊?”
她緩緩起身,素衣拂過蓮瓣,低語如風:“該去會會這位‘蘇子安’了。順道,也看看許仙與白蛇那邊,到了哪一步。”
蘭若寺內,蘇子安倚著朱漆剝落的廊柱,閉目沉思近一個時辰。
忽然,他睜眼,腦中閃過戰神殿那條盤踞深淵的蛟龍。
可轉念一想——蛟龍終究是蛟,未化真形;而龍母,是踏碎虛空、位列準聖的真龍之尊。兩者之間,隔著天塹般的鴻溝。
“見鬼了……若不是它,我到底在哪捅了龍族的馬蜂窩?”
他抬手用力按著太陽穴,指節泛白,滿臉寫著“無力吐槽”。
得罪龍母?時間、地點、緣由——全無頭緒。
天元大陸那些險地,他闖過不少,卻從未見過活龍,更別說招惹。
除了那條蛟……其餘所遇,不是異獸就是精怪。
那隻總蹭他膝蓋的小黑貓?不可能。
山澗那條青鱗大蟒?那是小青,不是龍。
龍母——是龍,是真正騰雲駕霧、吐納星河的龍,強得令人窒息。
聶小倩悄然靠近,聲音輕得像片羽毛:“主人……您……是仙界來的上仙麼?”
主人?
蘇子安一愣,差點嗆住。
她從前可一直喚他“公子”的。
莫非驪山老母那一眼,真把她嚇破了膽?怕被隨手抹去,才改口認主?
不過……倒也不錯。
一個傾城傾國的女鬼,往後夜夜伴側,倒也不算虧。
“不是。”他懶懶靠回柱子,嗤笑一聲,“我就是個連御空都費勁的普通人。”
仙人?
若真是仙人,還至於窩在這破廟裡喝西北風?
聶小倩垂眸,睫毛輕顫。
不信。
一個讓無當聖母親自遞符、令龍母不惜撕破臉皮出手的人,怎可能是凡夫俗子?
她只當他在藏拙,在防備,在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,說著最不可信的實話。
蘭若寺外,雨勢愈發暴烈。
烏雲沉壓如墨,雨箭密集如織,天地間只剩嘩啦一片混沌。
蘇子安立在窗邊,望著灰濛濛的天,無聲搖頭——走不了了。
只盼那樹妖識相些,別今夜就來送人頭。
燕赤霞踱步過來,酒氣混著溼氣撲面:“小子,實話告訴我——你跟無當聖母,到底甚麼關係?”
“普通武者一枚,她想收我入門,我嫌規矩太多,推了。”蘇子安仰頭灌酒,酒液順著下頜滑進衣領。
這話沒摻假——他確實是個武者,平平無奇的那種。
至於無當聖母?
兩人之間,連杯茶都沒喝過,哪來的師徒情分?
若非一直盤算著將他拉進截教,蘇子安斷然不信無當聖母會特意趕來搭救——救他這麼個毫無分量的凡人?簡直荒唐。
燕赤霞雙眼一瞪,目光如刀紮在蘇子安臉上:“小子,嘴硬不說是吧?我早看出你來歷蹊蹺!來這神逆大陸,怕不是觸怒了哪位上界大能,才被貶下凡塵?莫非……你招惹了龍族那位掌權的龍母?”
蘇子安抬手朝門外一指,語氣乾脆利落:“燕赤霞,別在這耗著了,快去攔住寧採臣!再晚一步,樹妖就要抽乾他的純陽之氣!”
他簡直服了——天上暴雨如注,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,寧採臣竟真敢往外跑?命是撿來的不成?還真當自己有主角光環護體,死不了?
“拎不清的窮酸書生。”
燕赤霞眼角一跳,拔腿就追。
今日陰雲密佈、雨勢不歇,正是樹妖與麾下女鬼最活躍的時辰;寧採臣偏挑這時候往外闖,活脫脫是提著燈籠往鬼門關裡鑽。
聶小倩輕聲開口:“主人,蘭若寺外那片林子,已潛入十餘名女鬼。寧採臣此時離寺,撞上她們,九死無生。”
“哦?”蘇子安微怔,“你察覺到林中女鬼了?”
女鬼現身?他竟毫無感應?
沒有半點靈力傍身,對妖邪氣息天然遲鈍——鬼魅、精怪、妖物……在他眼裡,統統是看不見、摸不著的影子。
聶小倩頷首:“主人,我是陰魂之體,對同類氣息極為敏銳。林中至少藏了十三四個女鬼,氣息駁雜,但大多帶著怨氣。”
“那些心善未墮的,你能喚來嗎?”
“能。她們皆被控魂鈴所制,神智受束。只要主人破了鈴咒,她們自會掙脫樹妖鉗制。”
“好。你速去聯絡,只找本性未泯者——我替她們解鈴,也絕不強留。”
“遵命。”
話音未落,聶小倩身形已化作一縷青煙,悄然消散於殿內。
蘇子安望著她離去的方向——若真能救出這群苦命女子,她們便不必再做樹妖爪牙,更不用日日奔波,替那老妖搜刮活人的陽氣。
“系統,開青銅寶箱!”
他忽然想起,殺那禿驢得了一隻,斬小青又掉一隻。閒著也是閒著,不如碰碰運氣,看能不能翻出點像樣的玩意兒。
【叮!青銅寶箱開啟,獲得:黃金千兩。】
呵……
白瞎了。
千兩黃金?他要這勞什子金子何用?
蘇子安嗤笑一聲,嘴角直往下撇——青銅、黑鐵兩檔箱子,向來指望不上;白銀尚可湊合,黃金雖好,卻稀罕得緊,至今攏共才摸到三回。
“系統,剩下那隻也開了。”
【叮!青銅寶箱開啟,獲得:暗衛百名、紅酒一箱。】
蘇子安一愣,隨即聳肩:“行吧,聊勝於無。”
百名暗衛,也算一股戰力;那箱紅酒,倒真勾起他幾分饞意——上回喝還是在地球,早已記不清滋味了。
轟!轟!轟!
遠處林間驟然炸響,悶雷般的爆裂聲一波接一波,震得窗欞嗡嗡作響。
蘇子安側耳聽了片刻,搖頭冷笑——懶得摻和。寧採臣死了,與他何干?
再者……他真能對付得了那活了上千年的老樹精?
“救命啊——有鬼!全是女鬼啊!”
淒厲喊聲撕破雨幕,寧採臣連滾帶爬衝進山門,鞋都甩飛了一隻。
“廢物。”
蘇子安冷冷掃他一眼——明知寺外遊蕩著女鬼,還偏往絕路上撞?就不能等日頭出來、陽氣升騰時再走?
寧採臣撲到階前,嗓子劈了叉:“蘇子安!快去救燕赤霞!他被樹藤捆得死死的,四周全是女鬼圍攻!”
“滾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麼能見死不救?!”寧採臣急得直跺腳,“燕赤霞命懸一線啊!”
蘇子安眸光驟寒:“寧採臣,再敢在我跟前聒噪一句,我先剁了你的舌頭。”
看著眼前這副窩囊相,他心頭火氣直往上躥。
救燕赤霞?
他拿甚麼救?拿剛到手、還沒焐熱的保命玉符,去賭一個必敗之局?
操!
他真想掐著這蠢貨脖子,一把摁進泥水裡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寧採臣臉都白了,踉蹌後退兩步,生怕他真動手。
“廢物。”
蘇子安冷哼一聲,再不看他,目光重新投向林子深處。
燕赤霞修為不俗,能在樹妖眼皮底下週旋多年,說明這老妖一時半刻還奈何不了他。
轟!轟!轟!
林中激鬥聲越來越近,地面隱隱震顫——燕赤霞,果然正往蘭若寺方向且戰且退。
嗖!
一道素影倏然掠入,聶小倩屈膝垂首:“主人。”
“燕赤霞在和樹妖正面交鋒?”
“是。林中地勢不利,他處處受限,眼下正借地形邊戰邊撤,往寺前空地來了。”
“那些女鬼呢?”
“已聯絡三十二位姐妹,其餘人在奔走傳信。不出半個時辰,所有心存良唸的女鬼,都會齊聚蘭若寺。”
蘇子安輕輕點頭。
她們未必會效忠於他,但只要能助她們掙脫枷鎖、重獲清淨,便是積下一份實打實的善緣。若在洪荒仙界,這般功德,怕是要引動天降金蓮。
蘇子安從袖中取出一瓶暗紅酒液,瓶身凝著薄霜,栓木一拔,果香便如溪流般漫了出來。“行,聶小倩,這次辦得利落——這瓶赤霞露,賞你了。”
“赤霞露?主人,這是……甚麼酒?”
聶小倩雙手接過酒瓶,指尖剛觸到冰涼瓶身,臉色霎時褪盡血色。
人血釀的?
還是用百年陰魂淬過的邪釀?
她喉頭一緊——蘇子安莫非真是墮入魔道的散仙?
“哈哈哈!”
他朗聲一笑,笑聲清越如鐘鳴,震得簷角銅鈴輕顫。
“傻丫頭,這是西嶺葡萄經三伏曬、九窖藏的佳釀,甘冽不烈,哪來半分血腥氣?我若真飲人血,早被天雷劈成飛灰了。”
“……是小倩莽撞,錯疑主人。”
她耳根發燙,垂首斂目,指尖無意識絞著袖邊。
對啊——驪山老母親授丹訣、親手渡他過劫,若他是邪修,早被仙界天律焚得連灰都不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