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邊左有明珠夫人明豔照人,右有紫女風致綽約,兩人皆是傾城之姿,談笑生風,軟語溫存。
他索性拋開俗務,日日倚窗聽曲、對弈品茶,與二女說些閒話趣事,連時光都彷彿慢了下來,讓人捨不得挪步離開。
可這樣的逍遙,註定只是浮光掠影。
今日清晨,密報飛至——秦王嬴政攜蓋聶已悄然抵近新鄭城郊。
風雨欲來,殺機暗湧。蘇子安再難袖手旁觀。
廂房內,三人圍坐案前,燭火輕搖。
剛送來的密信攤在案上,墨跡未乾。
紫女抬眸問道:“夫君,你不是說要去面見秦王?”
蘇子安摩挲著下頜,目光沉靜,時機未到。
頓了頓,又問:“韓非竟能從王宮禁地溜出來?紫女,跟在他身邊的三人,至今還沒摸清底細?他們……會不會就是闖宮的刺客?”
他心裡對韓非著實刮目相看——
一個被褫奪封號的棄子,手無寸權的廢公子,竟能神不知鬼不覺遁出戒備森嚴的王宮?
更奇的是那三人……
韓非何時搭上了刺王的暗線?
紫女輕輕搖頭:
“尚未查實。暗衛昨夜才盯上他們,不過今夜之前,定能挖出他們的來路。”
“好,先弄清這三人身份再說。”
蘇子安話鋒一轉,“姬無夜那邊,仍沒抓住張良?”
明珠夫人唇角微揚:“沒呢。這幾日他快氣瘋了——百鳥殺手接連折損數名,墨鴉與白鳳都被罰閉門思過。張良就像鑽進地縫似的,密道出口連根頭髮都沒留下。”
蘇子安皺眉低語:“張良這小子,陰得很,絕不可能逃出新鄭。”
明珠夫人微微側首,眼中泛起疑色:“我也覺得他走不遠。夫君,你說……他會藏在哪?”
“藏在哪?”
他指尖輕叩案几,思緒如電——新鄭城裡,敢為張良擋刀的人,掰著手指也數不出幾個。
諸子百家或許會出手,紅蓮公主更有可能暗中庇護——畢竟她恨姬無夜,入骨入髓。
“對了,紫女,”他忽而抬頭,“天澤最近蹤跡如何?我懷疑張良就在他手裡。天澤與姬無夜、白亦非、寒國朝廷全是死仇,張良若投奔他,等於握住了最鋒利的一把刀。”
他忽然記起天澤——那個百越血焰裡爬出來的瘋子。
可這幾日,百越殘部竟出奇地沉寂,像一頭伏在暗處舔舐傷口的豹子。
太反常了。
一個滿腦子只有復仇的狂徒,怎會按兵不動?
除非——有人替他理清了脈絡,壓住了躁動,甚至……為他重新鋪好了殺局。
紫女略顯遲疑:“天澤?暗衛前日發現他在城外北嶺密林出沒。夫君,你真覺得……是他收留了張良?”
蘇子安點頭,眼神篤定:“極有可能。天澤不是隱忍之人,他能忍三天,已是奇蹟——背後若無人運籌,我不信。”
明珠夫人試探道:“要不要派暗衛再去探一探?”
蘇子安朗聲一笑:“不必。嬴政已兵臨城下,天澤必會現身。有意思啊……羅網的蛛網、農家的暗樁、墨家的遊俠、天澤的血刃,再加上姬無夜的黑騎、白亦非的白甲、韓非的智謀、張良的詭計——小小一座新鄭城,竟成了龍蛇混雜的角鬥場。”
明珠夫人與紫女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了震動。
誰曾料到,這偏居一隅的寒國小邦、這座看似尋常的新鄭城,竟一夜之間成了天下風雲的漩渦中心。
這一局終了,寒國還能不能保得住國號,恐怕連老天爺都要打個問號。
此時,新鄭城外,韓非與楚留香三人立於孤峰之上,山風獵獵,衣袂翻飛。
對面林影深處,張良負手而立,天澤一襲赤袍如火,身後影影綽綽,全是百越死士。
韓非迎風而立,目光直落天澤臉上:“天澤,別來無恙。”
天澤冷笑一聲,眸光如刀:“韓公子,你連王宮都待不住了,還有心思來尋我?你自個兒的命,怕是比紙還薄。”
韓非神情凝重,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:“敵人的敵人,本就是天然的盟友——天澤,你如今流落街頭、四面楚歌;我亦被逐出朝堂、如履薄冰。可咱們都盯著同一個對手,何不聯手一搏?”
天澤目光如刀,掃過楚留香三人,喉結微動,冷聲道:“你?原本連站在我面前說話的分量都不夠。但你身後這三位……氣息沉穩、殺意內斂,倒真有幾分分量。行,我應了。”
他點頭那一刻,心裡已飛快盤算:一位大宗師坐鎮,兩位宗師壓陣——這份戰力,足以撬動新鄭城的死局。天澤原以為韓非只剩一張嘴和一身傲骨,沒料到他袖中竟還藏著三把鋒利的刀。
韓非唇角一揚,笑意未達眼底,卻透著篤定。
他早料到這一幕——天澤只要看清楚留香三人的氣度,便絕不會拒之門外。實力,從來不是靠嘴說出來的。若今日他孤身赴約,天澤怕是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。
那場雪夜營救,沒白費。楚留香三人信守諾言,只幫一次——而這一次,正是韓非翻盤唯一的支點。
倘若合眾人之力,仍斬不下姬無夜,那寒國便再無迴天之術,他也再無翻身之日。
張良面色陰鬱,眉宇間壓著沉甸甸的烏雲:“韓兄,秦王嬴政已入新鄭,你可知?”
“知道。楚兄的農家故交,昨夜剛遞來密報。”
韓非望著張良此刻的模樣,心頭泛起一陣苦澀。
那個曾執筆論道、談笑風生的張良,不見了。
眼前這人,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,靜得瘮人,冷得刺骨。
張良面如石雕,聲線平直無波:“你準備如何行事?”
韓非挺直脊背,語氣斬釘截鐵:“我要面見嬴政。哪怕只有一線可能,我也要勸他收兵——寒國,不能亡在我手上。”
天澤嗤笑一聲,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:“韓非,你未免太天真。嬴政縱然親政,手底下也無一兵一卒。你指望他為幾句空話,放棄吞併寒國的千載良機?”
韓非垂眸片刻,再抬眼時,目光灼灼如星火不熄:“不試,怎知火種能否燎原?我知道希望渺茫,可只要尚存一絲餘地,我就不會鬆手——那是我的故土,是我的根。”
楚留香三人始終靜立一旁,緘默如松。
他們對韓非與張良的謀劃毫無興趣,更無意捲入韓國權爭。
只因韓非冒死相救,他們才允下這一諾:助他除掉姬無夜。事成之後,兩不相欠,各奔東西。
張良眸光驟然一凜,寒意迫人:“何時動身?”
“即刻出發。”
韓非腳步未停,心卻繃得極緊——新鄭城裡暗流洶湧,高手頻現。他懷疑有人正蓄伏待發,目標直指嬴政。
嬴政絕不能死在寒國境內。
一旦秦王橫屍新鄭,大秦鐵騎必踏平寒國——屆時血洗屠城,絕非虛言。
張良頷首:“我隨你同去。我也想親眼看看,這位秦王,究竟是雄主,還是困獸。”
“好!天澤,你呢?”
天澤指尖輕叩刀鞘,冷笑一聲:“大秦之主?我倒要瞧瞧,他配不配坐上那把龍椅。”
三人簡短議定,當即動身。十數道身影掠下山崗,衣袂翻飛,轉瞬隱入蒼茫暮色。
山巔忽有黑影一閃,如墨滴入水,無聲無息。那黑衣女子駐足片刻,目光追著眾人離去的方向,下一息,身形已化作一縷青煙,消散於風中。
新鄭城內,黑白玄翦亦收到訊息。
他並未急動,只將嬴政暫居的城郊院落記在心底——等他踏入新鄭,才是收網之時。
有姬無夜掌兵佈防,有寒國軍馬封鎖街巷,嬴政一旦進城,便是插翅難飛。那時,一刀斷喉,乾淨利落。
“乾殺,盯死嬴政。他跨進新鄭城門,立刻報我。”
“遵命,大人!”
與此同時,農家、墨家密探亦紛紛出動。
他們都清楚:羅網必先出手。
若羅網失手,便是他們亮劍之時——誰也不願做第一個撲火的飛蛾,但誰都等著做最後一擊的獵手。
紫蘭軒深處,蘇子安捏著密報,眉頭緊鎖。
羅網按兵不動,墨家靜觀其變,農家亦未輕舉妄動……
這反常的沉默,像一層裹著蜜的蛛網,越看越令人不安。
莫非,他們在彼此試探,等著對方先撕開這張臉?
紫女推門而入,手中攥著一封加急密信:“夫君,影子傳來急訊——韓非、張良、天澤三人正趕往嬴政藏身處。另查實,那三名刺客身份已明:皆來自大明,一名楚留香,一名姬冰雁,一名胡鐵花。”
蘇子安猛地坐直,瞳孔微縮:“韓非竟真拉攏了天澤?那位‘逼王’不是素來不屑與文弱書生為伍?”
“楚留香?那個傳說中連皇帝玉璽都敢順走的‘盜帥’,怎會蹚這趟渾水?”
“刺客?他闖王宮是圖甚麼寶物?可又為何甘願聽韓非調遣?”
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案角,思緒翻湧——韓非去見嬴政,尚在情理之中;可天澤與楚留香同行,卻是天翻地覆的變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