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良拱手一禮,袖角劃出一道清冷弧線:“韓兄再思量幾日。唯見紫蘭軒與姬無夜刀兵相向,亂局方起;大隋高手一旦現身,姬無夜縱有通天手段,也逃不過灰飛煙滅。”
韓非皺眉轉身離去,袍袖翻飛間,心緒翻湧如潮。
這計太險,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;可若真成了——姬無夜授首,權柄歸還王族,寒國或真能撕開一線生天。
可若敗了呢?
大隋雷霆一怒,新鄭城怕是要血浸三尺。這擔子,他扛不起,也不敢扛。
兩日後,
蘇子安已摸清新鄭城中脈絡。明珠夫人的情報網依舊敏銳如刃,絲絲入扣。
天澤麾下殺手數日前劫走太子,白亦非與姬無夜前日搶回人質,可太子歸宮不足半日,竟無聲無息斷了氣。
焰靈姬不在新鄭?
莫非她與雪女仍滯留在胡姬的東胡營地?
秦王嬴政至今杳無音信——按理早該抵境,難不成真繞道去了衛國舊墟?
嘖……
莫非他還惦著公孫麗姬那點舊情?
蘇子安摩挲著下頜,目光沉沉。
失落之城方向,胡姬、公孫麗姬、端木蓉與雪女應當仍在東胡部落盤桓;即便她們有意南返,嬴政也絕難在衛地尋到人影——荊軻不會讓他踏進那片土地半步。
“夫君,出大事了!”
明珠夫人疾步闖入房中,裙裾帶風,臉色發白。
她萬沒料到,姬無夜竟敢對弄玉下手——人已被強接入府,紫蘭軒黑甲軍已全數列陣,甲冑森然,直逼城西。
更駭人的是,城外三十里,衛莊率鐵騎壓境,旌旗蔽空,新鄭城頭已隱隱聽見戰馬嘶鳴。
蘇子安一手攬住明珠夫人纖細腰身,掌心溫熱,語氣卻沉靜如水:“夫人,何事驚惶?”
明珠夫人急喘一口氣,語速飛快:“紫蘭軒和姬無夜徹底撕破臉了!弄玉不知為何點頭應婚,如今已進了姬府;紫女親率黑甲軍圍住府門,衛莊也在城外亮出刀鋒——大戰,就在眼前!”
蘇子安心頭一凜,指尖微頓。
新鄭城外駐著兩萬黑甲精銳,紫蘭軒背後站著他與大隋帝國——姬無夜哪來的膽魄,敢公然擄走弄玉?
必有內鬼攪局。
他略一思忖,開口道:“夫人,你速去傳話——讓紫女即刻收兵,勿與姬無夜硬碰。我在紫蘭軒等她。”
“好!”
明珠夫人頷首起身,腳步未停,已掠出門外。她不知蘇子安盤算幾何,卻從不質疑他的決斷。
“韓非……這步棋,是你布的?”
蘇子安眸色漸冷。
姬無夜不敢輕動弄玉,這點他比誰都清楚。若無人暗中推波助瀾,打死他也不信。
原著裡,弄玉本就是韓非親手遞出去的利刃,專為刺殺姬無夜而設。
如今倒好——改刀為媒,引紫女與姬無夜血濺當場?這是要借紫女之手,剜掉這顆毒瘤?
此時,姬府之外——三千黑甲軍如鐵流湧動,與上萬城衛軍對峙街頭。盾牆層層疊疊,卻被黑甲軍步步逼退,青石地面裂開細紋,似不堪重負。
紫女立於暗衛簇擁之中,面罩寒霜。她怎麼也沒想到,姬無夜真敢伸手;更想不通,弄玉為何一聲不吭,便踏入那龍潭虎穴?
黑甲軍千夫長策馬上前,抱拳低喝:“夫人,是否攻門?”
紫女唇線繃緊,聲音冷如淬冰:“攻——蘇烈,凡不退者,格殺勿論。”
嗖——!
“稟夫人!”
一道黑影倏然掠至,截斷她未落的話音。
紫女抬眸,神色微凝:“影子刺客?誰的部屬?”
“屬下第二十七小隊影子刺客隊長,奉明珠夫人之命而來。”
“明珠夫人?寒王宮那位?”
“正是。”
紫女指尖驟然攥緊,指節泛白。
明珠夫人?寒王正室?
那個混賬,竟在寒國另藏一名王妃?還瞞著她?!
“她有何吩咐?”
“明珠夫人命您即刻退兵。主人已在紫蘭軒恭候。”
“主人?”紫女瞳孔一縮,“蘇子安來了寒國?”
“是。主人已入紫蘭軒。”
紫女呼吸一滯,心口如被重錘砸中。
他甚麼時候來的?為何悄無聲息?
退兵?
蘇子安為何突然下令收兵?
莫非真要棄弄玉於不顧?
紫女駐足凝望姬無夜府邸,指尖微顫,心緒翻湧。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弄玉跳進火坑,可蘇子安的命令又重如千鈞——那不是尋常吩咐,是不容置疑的斷然號令。一時間,她立在風裡,進退兩難。
她閉了閉眼,嗓音低而沉穩:“蘇烈,傳令黑甲軍,即刻撤回紫蘭軒。”
“遵命,夫人!”
她最後掃了一眼那高牆深院,目光沉鬱,似有千言萬語壓在喉頭,卻終未出口。
轉身,帶人隱入長街暗影。
府中,
姬無夜面色鐵青,死死盯住弄玉,眉骨繃緊,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他被耍了——徹頭徹尾地騙了。
甚麼“心甘情願下嫁”,甚麼“紫女絕不會阻攔”……全是空話!
這女人,究竟是想借紫蘭軒之手逼他自亂陣腳?還是早被人攥在掌心裡,當成了刺向他的刀?
“弄玉,”他聲音壓得極低,卻字字如刃,“你到底圖甚麼?誰在背後推你?說!”
弄玉垂眸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她沒料到紫女真會帶兵而來,更沒料到,這支兵竟又無聲無息地退了。
可箭已離弦,再無回頭路。
報恩二字,早已沉甸甸壓垮了她的脊樑。
她只盼將來紫女能懂——這一場局,她不是背叛,是別無選擇。
“我自願的,無人授意。”
姬無夜冷笑一聲,寒意刺骨:“呵……本將信你才怪!現在招,還能少挨幾鞭;若嘴硬到底,明日你就去軍營當苦役,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弄玉抬眼,神色平靜得近乎冷冽:“姬將軍,我說的,句句屬實。”
“賤命一條!”
他猛地攥拳,指節泛白,卻終究沒動手。
他不敢——紫女若真動怒,後果不堪設想;更怕的是,大隋那位坐鎮邊關、隻手可裂山河的武威侯,已在寒國境內悄然現身……
一道黑影破風而至,單膝跪地:“將軍,紫蘭軒黑甲軍已盡數撤離!”
姬無夜霍然起身,聲音發緊:“墨鴉?你再說一遍——真撤了?!”
他難以置信。
紫女與弄玉情同骨肉,若真不知內情,豈會半途收手?若早知情,又怎會放任弄玉出嫁?這退兵背後,究竟藏著甚麼變數?
墨鴉垂首:“確已撤盡。”
“盯緊紫蘭軒,一隻飛鳥也不許漏過。”
“是!”
姬無夜踱了兩步,眉頭驟松——莫非……紫女也察覺不對了?
若她也識破這是個套,那自己或許尚有一線生機。
弄玉聽見這話,心頭猛震:
退了?
真的退了?
紫女姐姐是放棄救她,還是……已嗅到危險氣息?
她原計劃借紫蘭軒之兵逼姬無夜失措,引大隋強者出手剪除其羽翼;事成之後,她願以命謝罪。
可如今刀未出鞘,局已生變。她怔在原地,冷汗浸透後背。
忽聽衣袂裂風之聲——
“誰?!”
姬無夜旋身拔劍,寒光乍起。
一名黑衣女子立於簷角,面覆輕紗,身形如煙似霧。
影子刺客?紫女的人?
那女子聲如霜雪:“姬將軍,請隨我去一趟紫蘭軒。主人有請。”
“主人?”姬無夜瞳孔一縮,“是紫女夫人?”
“不。”她頓了頓,語氣毫無波瀾,“是我們所有影子刺客真正的主人。”
“……大隋武威侯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好!煩請轉告侯爺——我即刻便到。”
他背過身,手心全是冷汗。
武威侯親臨寒國?這訊息比驚雷更炸耳!
那人手握百萬雄師,麾下天人境高手如雲,半步天境者數以十計,連離陽國都不敢輕易招惹……
可傳聞中,他不是早已廢功失蹤?難道所謂失蹤,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?真正殺招,是衝著離陽國去的?
弄玉臉色霎時慘白如紙。
武威侯來了?
難怪紫女撤兵……完了,全完了。
若他查清這場婚事是韓非與張良佈下的局,她不僅性命不保,父母、小姨,一個都逃不掉。
她悔得腸子發青——當初怎就信了那兩人一句“此計萬無一失”?
姬無夜瞥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,嘴角扯出一抹陰鷙笑意:“弄玉,跟我走這一趟吧。今日,你既騙了紫女,也騙了我——弩箭未發,侯爺的雷霆,可比它狠百倍。”
他湊近半寸,壓低嗓音:“待會兒若你不說出幕後之人……胡夫人——你親孃,怕是要先嚐嘗我軍中‘三日刑’的滋味了。”
弄玉渾身一顫,眼底終於浮起真切的恐懼。
她錯了。
錯得徹骨——既辜負了紫女,又把至親拖進血火深淵。
城東茶樓裡,
韓非指尖捏碎了茶蓋,張良指節泛白,死死按在桌沿。
黑甲軍為何退?
紫女為何在千鈞一髮之際收手?
她是不願救弄玉?還是……早已看穿他們設的局?
韓非灌下一口冷茶,澀得舌根發麻:“張良,這步棋,怕是徹底走崩了。”
張良擰眉不語,片刻才道:“不合常理……兵都壓到府門外了,刀已出鞘,怎會臨陣收勢?”
韓非推開窗,遙望姬無夜府邸方向,聲音發沉:“只怕紫女,已經聞到血腥味了……只盼弄玉咬緊牙關,別把咱們的名字吐出來——否則,誰都活不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