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轉身,朝山下嘶吼,聲音劈裂山風:“徐年!李淳罡!北涼——你們統統該死!一個都別想活!”
他雙手插進發根,指甲幾乎摳進頭皮,指節泛白。
那些影子刺客,個個如春水映月、寒梅吐蕊,年輕、清亮、眼裡有光。
可她們卻為了護他,血灑異土,屍橫荒野——是他拖累了她們,害死了五百多條活生生的命。
心口像被鈍刀反覆剜割。
影子刺客活著,是為他擋箭;死了,也是替他斷後。
而他呢?
做了甚麼?
甚麼都沒做。
從前只當她們是寶箱裡刷出來的影子兵——死了,再開一箱便是。暗衛、黑甲軍,在他眼裡不過NPC,可消耗、可重置、可替換。
此刻他才徹骨明白:錯了。
大錯特錯。
她們不背叛,不退縮,寧死也要把他護在身後。
那份忠烈,比他身邊所有溫言軟語的女人更燙、更真、更沉。
砰!砰!砰!
拳頭砸在青石上,骨節綻開,血混著碎皮往下淌。
他仰頭嘶喊,嗓音撕裂:“我錯了!真的錯了!從頭就錯了……錯得徹徹底底!”
嗖——嗖——嗖——
“主人!”
十二道黑影倏然落地,齊刷刷跪伏於前。
她們盯著他血肉模糊的拳頭,眼眶發燙,指尖發顫,卻沒人敢上前阻攔。
蘇子安緩緩回頭,目光掃過這一支僅存的隊伍——十二張熟悉又蒼白的臉。
五百多人只剩眼前這些,還帶著他一路突圍、躲過追殺……他喉頭哽住,胸口悶得喘不上氣。
他抬手抹了把掌心的血,啞聲道:
“蘇溪,我們回揚州渡口。”
“影子刺客的遺骸,一具都不能落下。不能拋在野嶺,不能棄在異國。要帶她們回家——回大隋,回揚州城,回咱們的府邸,回……她們該回的地方。”
次日拂曉,
揚州城門轟然洞開。
一騎接一騎暗衛策馬奔出,揹負赤翎——紅得刺眼,烈如焚火。
赤翎即軍令如山,見者避道,違者抄族滅門。
城外三十萬黑甲已列陣如鐵,糧車滾滾,輜重如龍,旌旗壓地無聲。
城樓之上,簫皇后負手而立,目光掠過浩蕩軍陣,側首對殷素素道:“素素,發兵吧。十日內,你須與李秀寧部會師雁門;一月之內,兵臨離陽邊境。若其拒道——踏平離陽。”
“遵命!”
殷素素抱拳應聲,玄甲覆身,腰線繃緊,胸脯高挺,肩甲鋒利如刃。她眉目冷峻,唇線繃直,連風拂過都似凝滯三分。
“全軍——開拔!”
嗚——嗚——嗚——
號角撕開晨霧,萬人方陣次第啟程,甲葉鏗鏘,大地微震。
綰綰、師妃暄、秦夢瑤、勒冰雲、白清兒皆已束髮披甲,立於中軍。
殷素素執掌三十萬黑甲,師妃暄與綰綰等人則專司護帥之責,並策應十日後雁門關與李秀寧的合兵之約。
黎陽大營,
李秀寧帳內燭火未熄。
昨夜密信入帳,她指尖一抖,信紙飄落,人晃了晃,險些栽倒。
蘇子安武功盡廢,至今杳無音訊……
北涼?竟是北涼下的黑手?
她當夜傳令,鐵騎四出,營中戰鼓徹夜未歇。
一夜過去,黎陽本部二十萬兵馬已整裝待發,但周邊各州援軍,不足三成。
路太遠,調不動。
若等全軍集結,至少十日——可她,還有十日嗎?
她抬眼掃過帳外四十萬黑壓壓的將士,聲音冷如霜刃:“副將,即刻起兵!未至之部,直赴雁門關匯合!”
“得令!”
長安,太極宮。
長孫皇后攥著蝶翅鳥剛送來的密信,指尖冰涼,臉色慘白如紙。
她與簫皇后本約定數月後同登帝位……誰料蘇子安竟驟然出事?
武功被廢?生死未卜?
她猛然起身,厲聲下令:“速召內閣大臣入宮!急令李靖、秦瓊、程咬金、薛仁貴,即刻點兵!”
“遵旨!皇后娘娘!”
她頓了頓,又揚聲喚道:“蘇煙!”
一道黑影無聲浮現,單膝叩地:“主母!”
“傳李茂貞、李淳風,即刻入宮,不得延誤。”
“是!”
諸事安排妥當,她跌坐軟榻,指尖深深掐進掌心,久久失神——
“蘇子安……你這小混賬,千萬別出事啊……”
此時,突厥三十萬鐵騎已卷塵而出。玉伽親率大軍,星夜兼程。
突厥軍陣之中,她策馬疾馳,韁繩勒得指節發白。
才半年未見,那個混賬,竟落到這般田地?
她恨不得肋生雙翼,直撲北涼!
可汗尚未開口,一名突厥將軍策馬上前,低聲稟道:
“可汗,此行倉促,糧草未備。若強行奔襲,未抵離陽,人馬恐將飢斃途中。”
玉伽冷冷抬手,截斷話語——風獵獵掀動她的斗篷,眼神如刀。
“放心,沿途早有接應,糧草輜重早已備妥。哈赤兒,此番征討北涼,准許將士放手施為——血洗城池,寸草不留,我要北涼大地再無一聲人息!”
“遵命,可汗!”
金國上都,沈落雁、李秋水、簫太后三人攥著蝶翅鳥剛送來的密信,指尖發白,臉色瞬時慘如素絹。
誰也沒料到蘇子安會出事——武功盡廢,下落成謎,生死懸於一線。
天塌了。
沈落雁霍然起身,眉心擰緊,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刮骨:
“即刻點兵!北宋暫且擱置,留二十萬守關,其餘兵馬——全數拔營,火速馳援!”
李秋水一步搶前,語速急促:“落雁,我軍逾百萬,倉促聚將根本來不及!不如先令所有鐵騎整裝出發,步卒、車營隨後銜尾而進!”
沈落雁抬手按住額角,略一沉吟,點頭道:“好!李姐姐,我親率四十餘萬輕騎,直奔李秀寧大營匯合;餘下各部,煩你與簫姐姐分頭排程。”
“好!”
李秋水應得乾脆,卻在垂眸剎那,眼底掠過一絲警覺——蘇子安倒下,軍心浮動,她既要穩住大局,更得盯緊身旁這位靜坐如淵的簫太后。畢竟,人心難測,尤其當蘇子安生死未卜之時。
簫太后指尖揉著太陽穴,神情微怔,似不信,又似惱。
蘇子安那小子何等悍烈?狡如狐、狠如狼,臉皮厚得刀劈不裂,怎會栽得這般徹底?
該死……
一想到他,心頭便莫名焦躁。
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掛念,尤其見他與李秋水之間那點若有似無的牽扯,更是胸口發悶。
每每憶起他望向自己的眼神——不是恭敬,不是敬畏,而是帶著三分戲謔、七分灼燙的直白打量,
她指尖發顫,耳根發熱,竟隱隱盼著他再看一眼。
她抬手理了理鬢邊碎髮,聲音輕得幾不可聞:
“小混賬……你可別真死了。大不了……往後隨你胡來。”
離陽國,碼頭灘頭,
五百餘具影子刺客的屍身橫陳於青草之上,血未乾,衣未亂,整齊得令人脊背發涼。
茅草屋前,
李星雲負手而立,目光掃過那一片暗紅,眉頭微蹙。
他本欲遣死士掘坑掩埋,卻被袁天罡伸手攔下。
“師父,就這麼晾著?不入土,不成禮?”
袁天罡緩緩搖頭,袍袖微動:“不必。自有人來收。”
收屍?
誰會來?
昨夜蘇子安才被影子刺客拼死救走,徐年等人早已遠遁,此處既非北涼轄地,亦非蘇子安勢力所及——哪來的收屍人?
李星雲滿腹狐疑,卻沒再追問,只默默立著,靜候那“自有人”現身。
“咦?師父,快看——徐年的姐姐,還有那個白衣女子,又折返了!”
他實在意外。
徐年已走,她為何獨留?
離陽不是北涼,更非善地,她孤身回此,不怕被緝拿問罪?
“不知。”
袁天罡亦凝神望去,神色微凝。
按理,徐年與李淳罡皆已撤離,她毫無理由滯留,更不該掉頭重返這灘血地。
那邊,徐脂虎身形搖晃,在南宮僕射攙扶下,倚坐在一塊青石上,氣息微弱如遊絲。
南宮僕射眉心深鎖,不解更甚——她為何不隨徐年離去?又為何偏要回到這殺機未散的碼頭?
“徐脂虎,你回來做甚麼?”她聲音清冷,卻透著真切焦灼,“你身子已虛透,再拖不過三五日。”
徐脂虎掩唇輕咳,咳聲喑啞,抬眼看向她,輕輕搖頭。
回不去了。
昨夜帳中,她親耳聽見徐年與李淳罡密議——他不回北涼,要去武帝城。
她終於明白:徐年怕了。
那一劍沒斬斷蘇子安性命,便是捅破天的大禍。
父親容不得,北涼容不下。
與其回去受戮,不如逃向武帝城——那裡,尚有一尊天人境老怪物鎮著,或可苟延殘喘。
她望著草地上那五百多具靜默的屍身,無聲苦笑:影子刺客明知必死,仍敢攔李淳罡於絕路;徐年呢?
揣著一身本事,卻連家門都不敢邁。
這場禍事,誰挑起的?
李淳罡袖手旁觀,徐年臨陣脫逃——
一個天人,一個世子,竟不如這些倒下的黑衣人硬氣。
南宮僕射忽地瞳孔一縮——十餘道身影自蘆葦叢後浮現:十二名黑衣女子簇擁著一名形容憔悴的男子,正朝碼頭緩步而來。
影子刺客?
那被護在中央的……是蘇子安?
她猛然轉身,一把攥住徐脂虎手腕,聲音繃緊:“徐脂虎,是他!蘇子安……回來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