項少羽揚臂一揮,朗聲道:“走,咱們並肩入城!”
天明咧嘴大笑,嗓門洪亮:“太好了,這回真要闖一闖傳說中的秘境!”
小黎最後回望了蘇子安一眼,轉身朝那扇巍峨巨石門疾步而去。
懷中貔貅卻躁動不安,四肢亂蹬,衝著蘇子安尖聲吱叫,尾巴繃得筆直。
她雙臂收緊,將它牢牢裹在胸前,不許它再胡來。
“總算走了。”
蘇子安目送幾人身影消失在石門深處,一屁股跌坐在滾燙沙地上,長長吁出一口濁氣。
失落之城?密地?
他絕不會再踏進一步。
見鬼!
那是活人止步的絕地,進去十成九死,剩那一成還是靠命硬撐著喘氣。
夠刺激?
夠嚇人?
他前兩回都是貼著刀鋒逃出來的,哪還敢賭第三次?
嗖——!
“我靠!甚麼東西?!啊——該死的貔……”
話音未落,一條金燦燦的尾巴猛地纏上他腰際,
還沒來得及抬手掙脫,整個人已被狠狠拽進幽黑石洞!
失落之城!
蘇子安剛從黑洞裡踉蹌站穩,就見小黎他們齊刷刷盯著前方——那隻貔貅“嗖”一下躍上他肩頭,抖著耳朵,尾巴輕晃。
他猛一回頭,想原路撤出,
可身後哪還有黑洞?哪還有巨石門?只有一片遼闊無垠的碧綠草原,風過如浪。
他一把揪住貔貅後頸皮,咬牙低吼:“小畜生,你存心坑我是不是?!”
吱吱吱……
貔貅歪著腦袋,黑豆似的眼睛眨巴眨巴,一臉懵懂無辜。
項少羽聞聲猛然轉身,一眼撞見蘇子安正掐著貔貅發火,眉目猙獰,殺氣騰騰——當即認定此人尾隨潛入,必有所圖!
長槍“錚”地橫出,槍尖直指蘇子安咽喉:
“鬆手!你鬼鬼祟祟混進來,究竟打的甚麼主意?!”
砰!
“滾開!”
蘇子安飛起一腳,踹得項少羽倒飛出去,重重砸在沙地上。
此刻他心頭火燒火燎——竟被一隻毛茸茸的小獸拖進了這鬼地方!
操蛋!
算來算去,終究沒躲過這一劫。
失落之城……密地……
難不成,又要開始一場亡命狂奔?
“少羽!”
“項少羽!”
“少主!”
天明、小黎,連同一百多名楚國甲士紛紛圍攏過去,七手八腳扶起項少羽,臉上寫滿驚怒。
“混賬東西!”
蘇子安攥著拳,盯著眼前岔開的三條路,額角青筋直跳——左邊是灼浪翻湧的無邊沙海,右邊是草浪起伏的千里平野,中間則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綠密林,樹影森然,深不見底。
天明指著蘇子安,聲音發顫:
“你怎麼混進來的?還把少羽踢飛?!”
“殺了他!膽敢對少主動手,留他不得!”
一名鐵甲將軍扶穩項少羽,臉色鐵青,霍然拔刀,朝身後百名士卒厲喝:
“斬!”
“找死!”
蘇子安身影一閃,已閃至最近一名士兵身側,五指如鉤扣住對方喉骨,“咔嚓”一聲脆響——人軟了。
砰!砰!砰!
圍殺而來的甲士接連倒飛出去,蘇子安拳腳翻飛,所過之處,哀嚎四起,斷骨聲不絕於耳。
“住手!統統住手!”
項少羽掙扎坐起,見二十多具屍身橫陳當場,上百將士躺倒呻吟,嘶聲高吼。
天明臉色煞白,渾身僵冷——短短几息,百人潰散,二十餘人斃命,他從未見過如此狠戾手段。
小黎靜靜站著,眉心微蹙,唇線繃緊。
人類自相殘戮,毫無底線;
而眼前這人,出手乾脆,眼神冰冷,像極了古籍中記載的蚩尤——嗜戰、暴烈、毫無人性溫度。
蘇子安抽出一方素布,慢條斯理擦淨指尖血漬,抬眼掃過眾人,聲音平靜卻寒如霜刃:
“別招我,否則,一個不留。”
他不再看項少羽等人一眼,目光重新落在三條路上——三路皆通失落之城,可每一條,都藏著截然不同的殺機。
沙漠?
沒人會選。數萬人馬缺糧少水,早把沙路走成了焦屍道。
草原?
胡姬最可能走這條路——她生於斯、長於斯,又率數萬鐵騎而來。
沙漠已被淘汰,森林不利大軍穿行,草原便是唯一選擇。
森林?
蘇子安喉結微動。
兩次密地之行,他都在林中撞見過獠牙滴血的兇物;
可偏偏,那裡也是江湖遊俠最快捷的通道——隱蔽、迅疾、容得下他藏形匿跡。
“到底走哪條?”
他手指摩挲下巴,神色凝重。
原地逗留毫無意義,出口絕不會設在此處。
嗖——!
人影一閃,蹤跡全無。
他最終選定密林——縱然兇險,但林間光影斑駁,正合他“與光同塵”的隱匿之法;真遇巨獸,抽身而退,尚有一線生機。
“那人……究竟是誰?”
天明拍著胸口,聲音發虛地問。
項少羽面色陰沉,一字一頓答道:
“他八成是道門中人——你們瞧,地上那團正緩緩淡去的陰陽圖,分明是道家‘和光同塵’的痕跡。”
天明撓了撓頭,滿臉不解:“少羽,那人真有那麼厲害?”
項少羽目光沉沉地掃過倒地的護衛,喉結微動,重重一點頭:“厲害得很。那種壓迫感,連我見過的幾位大宗師都比不上——更瘮人的是,他身上有種……活物般的殺機。”
小黎怔在原地,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空蕩蕩的林間小徑。
貔貅竟跟著蘇子安走了?
這不對勁。
那隻兇戾嗜血的人類,憑甚麼讓貔貅主動湊近、甚至寸步不離?
項少羽側過身,聲音低而穩:“小黎,咱們進失落之城,走哪條路?”
“進林子!”
她抬手指向密林深處,語氣斬釘截鐵。
原本她盤算著走沙漠古道——那條路她閉著眼都能摸清每一道沙丘、每一處斷崖。
可貔貅一走,她再沒心思繞遠。
樓蘭存續、兵魔神封印,全系在這頭異獸身上。
絕不能讓它落在別人手裡。
此時,密林深處——蘇子安身形如影,在虯枝與藤蔓間疾掠而過。沿途所見,盡是橫陳的屍骸:新死的尚帶餘溫,腐骨卻已爬滿青苔,有的連肋骨都泛出灰白,不知躺了多少春秋。
吱吱吱!
“哎喲喂——你這小祖宗還蹲我肩上呢?!”
他猛一偏頭,差點被肩頭那團毛茸茸氣笑。一路繃緊神經狂奔,壓根沒察覺它一直貼著自己耳畔打盹。
吱吱吱!
“聽不懂!真聽不懂!”
他翻個白眼,無奈盯著那隻晃著尾巴、眼巴巴瞅他的貔貅。
可它為啥硬生生把他拽進密地?又為何死死黏著他不放?
小黎呢?
不是說貔貅認主如命,從不離小黎半步嗎?
吼——!!!
前方林海驟然炸開一聲震耳咆哮。蘇子安足尖一點,躍上一棵參天古木,眯眼眺望。
我勒個去……
這哪是牛?
怕不是山精撞了南牆,化成的瘋牛精!
十丈高的巨牛正橫衝直撞,江湖客們像紙片似的被掀飛、踩扁。刀劍劈在它厚皮上,只濺起幾星火星,連道白痕都不留。
蘇子安略一掂量,轉身就繞。
皮糙肉厚不說,這畜生髮起狂來,眼珠子都泛紅光——前頭幾百號人,眨眼就得變肉泥。
半日後——他穿林越澗,陸續撞見不少江湖隊伍:三五成群的、數十紮堆的、甚至上百結隊的。
但凡擦肩而過的,幾乎人人掛彩,繃帶滲血、衣甲裂口,眼神裡全是劫後餘生的疲憊。
這林子,早把闖入者啃得骨頭渣都不剩。
轟隆!
“散開!盯住它獠牙!”
“大哥,兵器砍不動啊——皮太硬了!”
“剁腿!專砍後蹄!”
“救……啊——!”
“小五!快跑!這畜生防不住,撤——!”
“別散!散了全得交代在這兒……混賬東西!”
樹冠高處,蘇子安慢條斯理啃著雞腿,冷眼俯視下方——三十多個江湖人,轉眼被一頭野豬撕扯殆盡。
他嚥下最後一口肉,面無波瀾。
命懸一線闖密地,本就沒打算活著回去。
拿命換寶,賠了,也怨不得誰。
嗚——嗚——忽地,林間竄出三十多頭兩米高的巨狼,灰毛如鐵,利爪刨地,眨眼便將野豬圍死。
嗷——!!!
野豬驚得原地打轉,獠牙亂拱,可四面八方全是幽綠瞳光,退無可退,步步倒退。
蘇子安仰脖灌了口酒,望著底下這場生死圍獵,輕嘆一聲:“林子夠狠啊……前腳還橫著走的野豬,後腳就要被分食乾淨。”
夜色如墨,濃稠得化不開。
他尋了棵老樹杈歇腳。夜裡趕路?那是拿命賭運氣——這林子,黑燈瞎火時才最要命。
吱吱吱!
正嚼著雞腿,肩頭又響起那熟悉的叫聲。他斜睨一眼,懶洋洋問:“餓啦?小饞貓。”
吱!
貔貅歪著腦袋點頭,尾巴搖得像風車。
“喏,接著。”
他手腕一翻,掌心多出一塊剔透晶體——戰神殿順來的,硬過玄鐵,光暈流轉,美得不像凡物。
聽說貔貅吞金噬鐵,他琢磨著,這玩意兒大概也合胃口。
咯嘣!咯嘣!
晶體在它嘴裡脆響連連,跟咬冰糖葫蘆似的。
嘖……真是個小怪胎。
蘇子安搖搖頭,繼續啃雞腿,心裡盤算著:再過兩日,該到失落之城了。
“師兄,今兒就這兒歇吧?”
“行,就這兒。前頭有溪,左右都是遮天大樹,安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