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姬站在一旁,靜靜看著兩人對罵,額角青筋微微跳了跳。
她還沒開口算賬,這倆倒先吵上了。
胸口還在隱隱作痛,她揉了揉太陽穴,轉身就走——眼下不是撕破臉的時候。
蘇子安望著她背影鬆了口氣。
他不怕胡姬,可剛才確實是自己失禮在先。
萬一她怒極下令,千騎齊出圍獵他一個,怕又要連夜翻山逃命。
他一把摟住焰靈姬細軟的腰肢,聲音放得又軟又哄:“焰寶寶,你是我的人,打兩下怎麼了?”
“呸!我不是你的!這輩子都不可能是!”
“那可說不準——興許明兒你就心甘情願給我煮湯了。”
“做夢!”
她沒掙,也掙不開。
這混賬力氣大得邪門。
焰靈姬垂著眼睫,心口咚咚直跳——得走,必須趁今晚走。
再留下去,怕真要被他叼進洞裡啃乾淨。
“找到了!失落之城的入口!”
“就在前面十里!一扇巨石門,黑沉沉的,準是那裡!”
“那門縫裡透著陰風……怕不是甚麼善地!”
前方忽有人嘶聲高喊,接著整支隊伍像被抽了鞭子,江湖客拔腿狂奔,秦軍鐵甲鏗鏘,連東胡騎兵都催馬揚鞭,捲起漫天黃沙。
“真到了?”
蘇子安鬆開焰靈姬,心頭卻像墜了塊石頭。
失落之城……
進去?
他想起雲霧山那座吞掉半支商隊的霧谷,想起戰神殿裡那些屍骨堆成的臺階。
每次闖密地,都像把命押在賭桌上。
運氣不會永遠站在他這邊。
前兩回,進密地的百人裡,活下來的不到一手之數——那是拿命填的絕路。
東胡鐵騎也已絕塵而去。
茫茫沙海之中,唯餘他與焰靈姬,孤零零立在風裡。
她瞥見他怔忡出神,腳尖一點,身形如燕掠起,眨眼便消失在沙丘背面。
機會來了。
她不想知道他在想甚麼,也不屑知道。
只恨這混賬手太重、眼太燙、心太野——她得離他越遠越好。
遠處,巨石門矗立如墓碑。
幽深的黑洞嵌在巖壁中央,像一隻沉默的獸瞳。
門前擠著近兩千江湖客,數萬秦軍列陣如鐵,東胡騎兵肅立如林,所有人仰頭望著那扇門,鴉雀無聲。
天色一寸寸沉下去,墨色浸透沙丘。
沒人敢動。
疲憊爬滿每張臉。
城裡,恐怕比門外更兇險十倍。
他們得養足精神,攢夠膽氣,才能推開那扇門。
一座沙丘頂上,蘇子安仰面躺著,看星子一顆顆亮起來。
失落之城?
他不進。
如今他肩上擔著的,不只是自己一條命。
大隋的朝堂、大唐的邊關、南宋舊土上的炊煙、大理山間的馬幫、還有北境三國部族的刀鋒……
他若死在裡面,這些都會跟著塌半邊天。
蘇子安緩緩搖頭,喉間溢位一聲沉沉的嘆息。
時間太緊了。
他麾下的黑甲軍攏共才四五十萬,還零散駐紮在七國疆域之間——若真有百萬鐵甲整戈待發,他何至於為身後亂局輾轉難眠?
夜風微涼,他抬眼望向墨色天幕,聲音低而清晰:“蘇雪,你們想進失落之城?”
嗖!
人影一閃,蘇雪已立於身側,單膝點地,垂首斂目,衣袂未揚一分。
“主人所至,影隨所往;主人不入,影亦不踏半步。”
“嗯。”
蘇雪忽而抬眸,眉梢微蹙:“主人……心緒不寧?”
“談不上心事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掠過她清冷的側臉,“蘇雪,你說我這些年奔走江湖,四處漂泊,是不是本末倒置了?”
“屬下不敢妄斷。”
蘇子安只淡淡掃她一眼,便合上了雙眼。
影子刺客本就是他的影子——無聲、無問、無怨。問她,不過是自問罷了。
蘇雪見他閉目調息,指尖輕捻,身形一晃,如墨滴入水,悄然消散於夜色之中。
大隋揚州城,武威侯府。
不,如今早已不是舊日模樣——府邸層層擴築,飛簷接雲,金瓦映日,氣魄之盛,竟壓過了西境三大帝國的宮闕。
一座雕樑畫棟的暖閣內,
青鳥與紅衣並肩而立,手中密信尚未收起,臉上皆浮著一絲苦笑。
青鳥側首低問:“要稟報少爺麼?”
紅衣輕輕搖頭:“不必。簫皇后明令不許通傳;再說,她欲定揚州為帝都,於少爺而言,實是天賜良機。”
“那……侯府改作皇宮一事,也不告知少爺?”青鳥又問。
紅衣心頭一哂,卻只垂眸淺笑:“簫皇后,長孫皇后——皆是少爺枕邊人。揚州是少爺故園,侯府是少爺根基。她先搬進來,不是奪權,是歸家。”
“日後大隋大唐合為一統,縱使名分未定,簫皇后穩居四妃之首,已是板上釘釘。”
“青鳥,主母之事,我們守好本分便是。少爺自有決斷。”
“是。”青鳥頷首,不再多言。
主僕名分在前,有些事,本就不該開口。
她忽然想起後院剛落成——殿閣錯落,朱欄玉砌,琉璃照壁映著月光,恍若天上宮闕。
姜泥幾人尚住別院,可往後呢?
侯府,不,即將成為帝國中樞的皇宮,後宮諸殿早已陳設齊整。她們,也該搬進來了。
“紅衣,”她轉頭問道,“姜姑娘、簫姑娘她們……安置在哪處宮苑?”
紅衣莞爾:“麗華宮。先請幾位主母暫居於此。等少爺歸來,再親定各宮歸屬。”
“妥當。”
“另撥五萬精銳,即刻整備。簫皇后不日駕臨,你親自率軍迎候。”
“得令。”
大漠深處,巨石門前。
營帳如星羅棋佈,篝火明明滅滅。
除卻巡弋的甲士與遊走的江湖客,數萬人已鑽入帳中歇息。
可誰又真正睡得著?
明日踏入失落之城,是生是死,無人敢說。
沙丘高處,蘇子安仰面而臥,雙臂枕在腦後,望著滿天寒星,眉心微擰。
焱妃、白雲軒、王雲夢,已入城中;雪女明日必至;小舅子衛莊,還有那擅火遁、蹤跡難尋的焰靈姬——全都要進去。
他怕的不是自己折戟,而是他們陷在裡面,連屍骨都尋不見。
忽地,耳畔風息微滯。
有人潛行逼近,藏得極巧,卻逃不過他神識一掃。
“東胡族長,”他眼皮未抬,嗓音懶散,“半夜摸來,圖甚麼?”
黑影輕晃,胡姬緩步而出,披風曳地,笑意盈盈:“你既早知我來,怎不知我為何而來?”
蘇子安嗤笑一聲,嘴角微揚:“這都過去大半天了,才來找我算賬?晚了。”
更別說——她孤身一人,連個隨從都沒帶,哪像是興師問罪的樣子?
他斜睨她一眼,語氣似笑非笑:“族長大人,後天境的修為,在這兒連只野狼都打不過。離了兵馬,卸了護衛,您就不怕被哪個浪蕩子拖進沙坑,捂嘴綁走?”
胡姬在他身側坐下,裙襬拂過粗糲沙粒,笑聲清脆:“可這兒,有你在啊。”
“我答應過護你?”
“你會眼睜睜看一個手無寸鐵的姑娘被人擄走?”
蘇子安望著她,默然片刻,終是搖頭失笑。
弱女子?
這女人心比蠍尾還毒,笑比蜜糖還甜——誰若信她柔弱,墳頭草都三尺高了。
“說吧,找我何事?”
胡姬斂了笑意,正色道:“喚我胡姬便可。中原人,我需你援手。你在城中助我脫困,此前冒犯,我既往不咎。”
“抱歉。”他翻了個身,面朝星空,語調幹脆,“我不進失落之城。你找錯人了。”
進去?
開甚麼玩笑。
他早把進城這事拋到腦後。她真要翻臉,他眉頭都不會皺一下。
胡姬一怔,脫口而出:“甚麼?你不進?那你千里迢迢闖大漠,圖的是甚麼?”
蘇子安枕著手臂,目光沉靜:“胡姬,我來,只為尋人。那座城,步步殺機,寸寸絕地——你的兵,護不住你。”
“踏進失落之城的人,十不存一,能活著走出來的,或許連三十個都不到。”
胡姬聽完蘇子安的話,嘴唇微抿,久久未語。
那座城有多兇險,她比誰都清楚——流沙吞馬、幻音蝕神、古陣噬魂,進去的不是人,是祭品。
可東胡族命懸一線,她沒得選。哪怕只有一線生機,她也得闖一闖,只為兵魔神。
她垂眸望著斜倚在沙丘上的蘇子安,指尖無意識摳進掌心。
這一路,她派人暗中聯絡中原江湖好手,想結個同盟。可人人避如蛇蠍,轉身就走。
不,準確說——沒人願與胡人共分機緣。
破空聲驟起!
衛莊如一道黑電掠至,衣袍未落,寒意已先壓了半寸。他冷眼掃過胡姬,目光落回蘇子安身上時,眼底翻湧著壓抑已久的怒火。
他追這混賬整整一日,結果呢?人正躺在沙丘上曬月亮,身邊還蹲著個異族女子。
他嗓音像刀刮過青石:“失落之城,你不準進。”
蘇子安揉了揉眉心坐直身子,無奈一笑。這小舅子,嘴上狠,心裡卻比誰都擰——怕紫女守寡,才盯他盯得這麼緊。
他朝衛莊頷首:“我不進。你進去,多留個心眼。”
頓了頓,又補一句:“焱妃,還有白雲軒、王雲夢,三個女人已先進去了。一個天人境,兩個半步天人境。你若遇險,報我名字,她們自會援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