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明長老沉聲吩咐弟子。又命細心穩妥的婆子照料殷氏與玄奘,更換乾衣,餵食米湯。
次日,雨歇雲散,江水平復。訊息陸續傳來:上游洪江渡口附近,確有一艘官船遇難,船體破碎,發現多具屍骸,皆被水泡得面目全非,服飾似是官家僕從。
據僥倖逃生的下游漁船稱,昨夜曾見江心突發巨大漩渦,黑氣沖天,疑似水怪作祟。官府已介入,然打撈數日,並未找到陳光蕊正身,只撈到其官帽、佩劍等物,初步斷定已葬身江底,屍骨無存。
殷氏醒來後,得知噩耗,如遭雷擊,幾度昏厥。
望著懷中安然熟睡的玄奘,又憶起藥師佛夢中舍入空門之言,與丈夫臨別時的音容笑貌,只覺天旋地轉,萬念俱灰。
然母性使然,為保孩兒,她強忍悲痛,在法明長老面前哭訴前情,求長老收留庇護。
法明長老聽罷,長嘆一聲:“女施主節哀。陳狀元罹難,貧僧亦感痛心。此子玄奘,既蒙佛賜,又大難不死,顯是與佛有緣,且佛緣深厚,有靈光護體。
既入我寺,便是佛緣所致。女施主若不嫌棄,可在本寺後廂房暫且安身,撫養幼子。待其稍長,再作打算,或報官尋親,或……依佛緣而行。”
殷氏含淚叩謝。她本無處可去,孃家早已敗落,如今丈夫新喪,仇家不明,唯有這佛門清淨地,或可保母子平安。
更兼那舍入空門的讖語與玄奘身上的神異,讓她心中對佛門更多了一分敬畏與依賴。
自此,殷溫嬌與陳玄奘,便隱姓埋名,在金山寺後院長住下來。
殷氏自號溫嬌居士,每日誦經禮佛,為亡夫超度,亦精心照料玄奘。玄奘自那場大難後,越發顯得安靜早慧,除了偶爾啼哭,大多時間不吵不鬧,尤其喜歡聽母親和寺中僧人誦經,每當聽到“南無藥師琉璃光如來”聖號,便會露出安寧神色。
其眉心偶爾在陽光或月光下,隱有極淡的琉璃色光暈流轉,寺中僧人都道是佛子轉世,祥瑞之兆。
法明長老對玄奘格外看重,親自為其啟蒙,教其識字唸經。
他發現玄奘天資聰穎,過目不忘,對佛經理解往往有超乎年齡的穎悟,尤對《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》情有獨鍾,聞之則喜,對經中所載藥師佛十二大願、救治眾生諸苦的教法,似有天然的親近與理解。
更奇的是,玄奘偶爾會對著寺中草藥圃發呆,或對受傷的小動物流露出本能的憐憫,並會笨拙地模仿僧人為其包紮。
這一切,法明長老皆默默看在眼中,心中愈發篤定,此子乃佛門大有緣法之人,或真應了其母夢中佛諭。
他暗中將玄奘之事,透過隱秘渠道,層層上報。不久,便有上頭的模糊指示傳回:
此子乃佛門重要善緣,務必好生培養,導其向佛,然需潛移默化,不可操之過急,亦不可對外聲張,免招魔障。
法明長老心領神會,對玄奘的教導更加用心,不僅授以佛理,亦教其基本的醫藥常識,並時常講述藥師佛救濟眾生、諸佛菩薩慈悲度世的故事。
玄奘在母親與長老的薰陶下,漸漸長大,雖不知自己身世血仇,卻已深深植下向佛之心、慈悲之念,與對藥師法門的特殊好感。
時光荏苒,陳玄奘在金山寺的晨鐘暮鼓、青燈古卷中,一年年長大。他聰慧、善良、敏而好學,尤精佛理與醫藥,深得法明長老喜愛與眾僧敬重。
然他始終不知自己身世,只知母親是避難於此的居士,父親早亡。
殷溫嬌守口如瓶,將血海深仇與對丈夫的思念深埋心底,只望兒子平安長大,或許真能如佛所諭,成就正果。
……
貞觀十三年,秋,長安。
陳玄奘身世大白,天子震驚,下旨旌表,敕建狀元祠於洪江口,又因玄奘自幼出家,精通佛法,德行高潔,更兼是“佛賜之子”、“大難不死”,名聲震動朝野。
唐皇李世民本就尊佛,感念其孝義,又聞其於金山寺時便以佛法精深、醫術仁心著稱,遂生大宏願,欲辦一場大會,超度亡靈,祈福國運,亦為玄奘正名揚法。
聖旨下,敕封陳玄奘為“左僧綱、右僧綱、天下大闡都僧綱”,總領天下僧眾,於長安化生寺,啟建“水陸大會”,又稱“七七四十九日水陸道場”。
此乃曠世盛舉,匯聚大德高僧一千二百名,誦經禮懺,施食放焰,上供十方諸佛,下濟六道群靈,排場之隆重,耗費之巨大,前所未有。
訊息傳出,天下釋子云集長安,百姓圍觀如堵。
金山寺內外,幡幢蔽日,香花鋪地,鐘磬梵唄之聲日夜不絕,響徹雲霄。
唐皇率文武百官,親臨拈香,百官百姓,無不虔誠禮拜。
陳玄奘端坐於主壇高座,面容沉靜,目光清澈,主持法會。
他經此身世劇變,家破人亡,雖已看破放下,潛心佛法,然眉宇間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悲憫與超越年齡的沉凝。他領眾僧誦唸《梁皇寶懺》、《地藏本願經》等,為父母、為洪江亡魂、為天下蒼生超度祈福,聲音清越平和,卻又彷彿蘊含著某種穿透人心的力量,令聞者動容,鬼泣神欽。
法會進行至第七七四十九日,功德圓滿之日。
是夜,月朗星稀,化生寺內燈火通明,梵音如海。
萬千僧眾、信眾、乃至受法感召而來的無形眾生,皆肅穆莊嚴。
玄奘正領眾誦至《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》中“第七大願”——“願我來世得菩提時,若諸有情,眾病逼切,無救無歸,無醫無藥,無親無家,貧窮多苦,我之名號,一經其耳,病悉得除,身心安樂,家屬資具,悉皆豐足……”
這一段經文,他自幼便最是熟悉,每每誦來,心頭便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與共鳴,彷彿冥冥中有目光注視,有願力加持。
就在他心神沉浸,將全部悲願與誠心投入經文,聲調拔至最清越虔誠的剎那——
整個金山寺,乃至整個長安城上空,忽然被一層柔和澄澈、淨無瑕穢的琉璃色光華籠罩!
這光華不刺目,卻瞬間壓過了漫天星月與人間燈火,將天地映照得一片通明!
光華之中,隱有七寶樹林、琉璃大地、清淨樓閣的虛影流轉,更有無盡奇異的藥香瀰漫,聞之令人身心舒暢,沉痾若去,煩惱頓消!
“這……這是?”壇下眾僧、信眾,乃至高坐的唐皇百官,皆被這突如其來的神聖景象驚呆了,紛紛抬頭,面露駭然與狂喜。
“琉璃光!是東方淨琉璃世界!”
“藥師佛!是藥師琉璃光如來顯聖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