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府,酆都,第一殿。
秦廣王端坐殿上,面色沉凝,眉宇間是化不開的疲憊與謹慎。
這位地府閻君,近日頗有些焦頭爛額。
忽有鬼差來報:“啟稟殿下,西方極樂世界,未來佛祖彌勒尊者,於殿外求見。”
彌勒?
秦廣王心頭一凜。
這位佛祖此時前來,定與蟠桃之事後續,或西行有關。
他不敢怠慢,連忙整理衣冠:“快請!”
笑聲先至,人未到,那股令人見之忘憂的圓滿歡喜氣息已瀰漫殿中。
彌勒佛祖依舊那副笑呵呵的模樣,踏著金光步入殿內,對秦廣王合十一禮:“秦廣王殿下,久違了。”
“佛祖駕臨,有失遠迎,恕罪恕罪。”秦廣王連忙還禮,請彌勒上座,“不知佛祖此來,有何指教?”
“指教不敢當。”彌勒笑容可掬,開門見山,“貧僧此來,乃是有一樁公事,需與地府交割,還望殿下行個方便。”
“公事?”秦廣王疑惑。
“正是。”彌勒笑容不變,語氣卻多了幾分鄭重,“我佛門有一弟子,名曰金蟬子,乃我佛如來二弟子,因昔日聽法之時,心生懈怠,輕慢佛法,故觸犯清規。
我佛慈悲,亦感天道迴圈,報應不爽,故罰其真靈剝離金身,入輪迴轉世,經歷十世磨難,嚐遍人間疾苦,以消其業障,磨其心性,待其功德圓滿,再重歸我佛座下,聆聽妙法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秦廣王:“此乃我佛門內部懲處,然輪迴之事,終究需經地府。故特來與殿下交割,將此金蟬子真靈,送入輪迴,依地府陰律,安排其十世轉生。
其間種種,皆由地府依律裁定,我佛門絕不干涉。只求一點……”他目光平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,
“務必確保其真靈順利入輪迴,不使中途消散,或被外魔所侵。十世之後,其一點不滅真性,需得留存,屆時,我佛門自有接引。”
秦廣王聽完,心中念頭急轉。
金蟬子?罰入輪迴十世?
這理由冠冕堂皇,無可指摘。
佛門將觸犯清規的弟子交由地府依律懲處,更是給足了地府面子,佛門只要求依律和確保真靈不滅。
但秦廣王深知,此事絕不像表面這麼簡單。
金蟬子是何等身份?
其轉世,必是西行關鍵!
十世磨難,恐怕是精心設計的劇本!
而且,佛門特意強調十世之後接引,顯然對這金蟬子的結局早有安排。
是順水推舟,做個順水人情,配合佛門完成這懲罰?
還是……藉此機會,稍作手腳,既不完全得罪佛門,又能為地府爭取些許主動,甚至……略微影響那西行的走向?
他想起了平心娘娘那日的沉默,想起了地府在各方夾縫中艱難的處境。
“佛祖言重了。”秦廣王斟酌著詞句,“地府執掌輪迴,依陰律行事,乃分內之責。
金蟬子既觸犯清規,罰入輪迴,地府自當依律安排其轉生。至於確保真靈不滅……輪迴自有庇護之力,只要其不犯下十惡不赦、魂飛魄散之大罪,當可順利轉世。
十世之後,其真性如何,亦在輪迴定數之中。”
彌勒佛祖何等人物,豈能聽不出其中微妙?但他笑容依舊,彷彿毫不在意:“殿下公正,貧僧自然信得過。如此,便有勞殿下了。”
說著,他袖袍一拂,一點溫潤柔和、卻蘊含著精純佛性與古老禪意的金色光點,緩緩飄出,懸浮於殿中。
光點之中,隱約可見一隻朦朧的金蟬虛影,雙翼微振,似在誦經,又似沉睡。
這便是金蟬子被剝離出來、準備投入輪迴的一點真靈本源。
其氣息純淨而虛弱,唯有一絲不滅的佛性與懵懂。
秦廣王神情一肅,伸手虛引,一枚代表著地府輪迴接引許可權的黑色符印自他掌心浮現,與那金色光點輕輕一觸。光點微微一顫,彷彿被某種規則牽引,緩緩飛向殿後那通往輪迴深處的幽暗通道。
“金蟬子,第一世,入輪迴!”秦廣王沉聲宣判,聲音融入地府法則。
金色光點沒入黑暗,消失不見。
彌勒佛祖合十微笑:“多謝殿下。後續九世,亦煩請殿下費心。至於其每一世終了,真靈重聚再入輪迴之時……”
他話未說完,但意思明確,希望地府通知一聲。
秦廣王不置可否,只道:“輪迴有常,法度森嚴。該當如何,便如何。”
彌勒不再多言,再次道謝,身形化作金光,消散於殿中。
“十世磨難,西行取經……”他低聲自語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,“地府,終究不能只做看客。平心娘娘……您的意思,又是甚麼呢?”
他轉身,走向後殿,那裡,是通往輪迴盤核心之地的路徑。
有些事,他需親自向那位化身輪迴平心娘娘,稟報一二。
人間,南瞻部洲。
時光荏苒,王朝更迭。
金蟬子的一點真靈,在輪迴法則與地府依律的安排下,開始了其漫長而恰好充滿磨難的十世輪迴。
第一世,他投生為邊陲小國一落魄書生,寒窗苦讀,卻屢試不第,親族離散,最終凍餓死於破廟之中,臨終前見一遊方僧人經過,心生一絲莫名嚮往,氣絕身亡。其真靈被一股柔和佛光接引,重入輪迴。
第二世,他為江河邊一漁家子,自幼喪父,與母相依為命,後為救落水孩童,自己力竭淹死,其母哭瞎雙眼。真靈被渡,再入輪迴。
第三世,他成了一名小沙彌,卻所在寺廟被山匪所屠,僅他一人藏於佛像後得免,後顛沛流離,於荒野中誤食毒果而亡,死前模糊記起些許梵唱。
第四世、第五世、第六世……或為醫者仁心卻遭瘟疫反噬,或為工匠匠心獨運卻因工程事故殞命,或為小吏清廉反被構陷至死……每一世,皆不得善終,命運多舛,嚐盡生老病死、愛別離、怨憎會、求不得、五陰熾盛諸般苦楚。而每一世終了,總有一絲佛緣相伴,引導其真靈不昧,對佛產生一絲本能的親近與渴慕,卻又懵懂不明。
第九世,他轉生為一誠心向佛的老僧,于山中古剎青燈古佛,精研佛理,然所在寺廟香火稀少,晚年更遭盜匪,為護經卷,被匪所害,坐化於佛前,神色安寧。
其真靈已然凝實,佛性內蘊,只差最後一世點化。
靈山。
藥師佛,目光穿透雲海,望向人間。
他已知曉,金蟬子第十世轉生之機將至。
這一世,至關重要,需其投胎於指定人家,於特定時辰出生,自幼出家,心慕佛法,更需在成年後,踏上西行之路。
“金蟬子十世輪迴將滿,最後一世,當歸東土,於貞觀十三年,抵達兩界山,解五行山之厄,啟西行之路。”接引的宏大法音在藥師的心中響起,“此事,交由你全權處置。務必周密,不容有失。”
“弟子遵旨。”藥師佛躬身領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