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日,恰逢祖師開壇,為座下幾名入門不久的正式弟子講解《清靜經》要義。
作為表現良好的雜役,孫悟空被特許在講堂最外圍的角落旁聽。
他低眉順眼,跪坐在蒲團上,彷彿聽得如痴如醉。
祖師端坐雲床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闡述著“大道無形,生育天地;大道無情,執行日月”之理,進而引申到“人能常清靜,天地悉皆歸”,強調摒棄私慾妄念,順應天道自然,方能得享清靜,漸悟真道。
道理本身無可指摘,甚至與通天所傳功法中某些淬鍊心神的法門有相通之處。
但祖師的詮釋,卻總是有意無意地,將清靜與無為等同於對現有秩序、尤其是對某種更高天命安排的全然接受與順從。
講到禍福無門,惟人自召時,更是隱隱指向今日之困厄,乃往日之因果,需坦然受之,靜待緣法化解。
石猴垂著頭,心中波瀾不驚,只是將每一個字都記下,與通天往日所言相互印證,越發看清這道之後隱藏的枷鎖。
講經至半,祖師忽地停下,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角落,落在了孫悟空身上。
講堂內頓時一靜,所有弟子都順著祖師的目光望去。
“臺下那猢猻,”祖師緩緩開口,聲音平和,“你聽了這半日,可能明曉一絲清靜之意?”
石猴慌忙抬頭,臉上露出思索之色:“弟子愚鈍,只聽懂些許皮毛。祖師說,要心無雜念,順應自然。
弟子……弟子在山中時,餓食山果,渴飲澗泉,困臥石臺,嬉戲林間,倒也覺得自在。
如今在仙山,每日勞作,聽祖師講道,心似乎也更安穩了些。這……這算不算清靜?”
他回答得樸拙,甚至有些猴性未脫,將一個略有感悟但不得其門的粗胚形象塑造得淋漓盡致。
祖師聞言,不置可否。
靜默片刻,他忽然轉了話題:“你自來洞中,已有些時日。
平日勞作勤懇,心性看似純良。今日聽講,雖未得深意,卻也知向道之心未泯。
你乃天地所生,無名無姓,終非了局。今日,我便與你個姓名,如何?”
講堂內眾弟子微微騷動,賜名,這正是象徵了正式收徒。
一道道目光集中在孫悟空身上,有好奇,有審視,也有淡淡的羨慕。
石猴心中卻猛地一緊。
來了!
這與器靈前輩所言,分毫不差!
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,臉上露出狂喜:“多謝祖師!多謝祖師恩典!弟子……弟子終於有名姓了!”
祖師微微頷首,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表象,看向更深遠的地方,緩聲道:“你像個猢猻,便從你身上取個姓氏。‘猢’字去了獸旁,乃是個古月。古者,老也;月者,陰也。老陰不能化育。不如就姓孫罷。”
“孫?”石猴喃喃重複,眼中露出求知的光芒。
“孫,乃子系也。”祖師繼續道,聲音帶著一種玄妙的韻律,彷彿在闡述某種天地至理,“子者,兒男也;系者,嬰細也。正合嬰兒之本論,暗喻先天一點靈明未染塵埃,亦含承續綿延之意。你既拜入我門,求索大道,便當以此孫為姓,願你能悟得本初,持守靈明。”
“孫……孫……”孫悟空“品味”著這個姓氏,臉上煥發出光彩,再次叩拜,“弟子有姓了!多謝祖師賜姓!”
祖師捻鬚,繼續道:“既有了姓,再與你起個法名。我門中有十二字分派,乃‘廣、大、智、慧、真、如、性、海、穎、悟、圓、覺’。你今乃第十輩之小徒,正當一個‘悟’字。”
“悟?”孫悟空抬頭,眼中光芒更盛。
“不錯。”祖師的目光似乎變得更加深邃悠遠,“悟者,覺也,明也。你既入我門來,當求覺悟本來,明心見性。至於名……”
他略一沉吟,目光掃過洞頂那模擬周天星斗的明珠,又彷彿透過石壁,看向了冥冥之中,“便叫做空吧。”
“悟空?”石猴下意識地重複。
“空者,虛也,無也,大道之初始,萬物之歸宿。”祖師的聲音如同暮鼓晨鐘,在石室內迴盪,“悟得萬事皆空,方能不執於有,不溺於情,不困於形,不迷於相。放下執著,方得自在;看破虛妄,乃見真如。孫悟空——望你能悟徹這‘空’之真意,斬斷塵緣妄念,終得超脫。”
孫悟空拜伏於地,身軀微微一顫。
種冰冷的戰慄,瞬間席捲四肢百骸!
孫悟空!
原來……這就是他們為我準備的名字!
這就是他們為我規劃的道路!
悟得萬事皆空?
放下執著?看破虛妄?
是要我放下對花果山的牽掛?
看破生死的不甘為虛妄?
是要我最終覺悟到,我這一生,從誕生到求道,從磨難到正果,都不過是這宏大空境中,一場被安排好的,微不足道的緣起緣滅?
好一個孫悟空!
好深的算計!
從姓名開始,便要將順從命運、了無牽掛的烙印,打入我的魂魄深處!
狂怒、譏諷、冰冷的殺意,在他胸中奔湧,幾乎要衝破那完美的偽裝。
但他死死咬住牙關,百年時間打磨出的堅韌意志如同最堅固的堤壩,將一切驚濤駭浪牢牢鎖在心底最深處。
唯有指甲,深深掐入了掌心,帶來一絲刺痛,幫助他維持著清明。
他緩緩抬起頭,臉上狂喜,眼眶微微泛紅,聲音哽咽:
“孫悟空……孫悟空……好!好名字!多謝祖師賜下法名!弟子……弟子一定謹記祖師教誨,努力修行,早日悟透這空之真意,不負祖師期望!從今往後,弟子便是孫悟空!”
須菩提祖師靜靜地看著他,他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。
“嗯,且退下吧。今日講經到此為止。”
“是!弟子告退!”孫悟空再次恭敬叩首,然後低著頭,彎著腰,在眾多道童羨慕的目光注視下,一步步退出了講堂。
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主洞區域,回到後山那僻靜無人的小徑,四周只剩下風吹草木的沙沙聲,孫悟空才緩緩停下腳步。
他站直了身體,臉上所有偽裝出來的表情,如同潮水般褪得乾乾淨淨,只剩下漠然。
他攤開手掌,掌心是被自己掐出的、深深的月牙形血痕,正緩緩滲出血珠。
他低頭,看著那抹刺目的鮮紅,又抬頭,望向主洞方向,那裡雲氣繚繞,靜謐祥和,彷彿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“孫悟空……”孫悟空低聲念出自己的新名字。
然後,他咧開嘴,露出一個無聲的、近乎猙獰的冷笑。
“俺老孫,記下了。”
從今日起,他便是“孫悟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