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地,臨淄城外,桑麻集市。
新任的秦吏正在市門處,大聲宣讀關於統一度量衡、使用秦半兩錢的詔令,並展示著標準的秦鬥、秦尺。
市集上人群熙攘,但許多齊地商賈、百姓臉上,都帶著明顯的牴觸與不信任。
“這秦鬥,看著比咱齊國的釜小一圈哩!以後交租,豈不是要多交?”
“就是!這半兩錢,輕飄飄的,哪有咱齊刀幣實在?
上面連個紋飾都沒有,忒難看!”
“聽說還要學那彎彎曲曲的秦篆?
咱祖祖輩輩說的齊語,寫的齊字,難道就廢了?”
人群中,幾個看似普通行商的人交換了一下眼神。
其中一人,袖中手指悄然掐了個古怪的法訣,一絲擾亂心神的波動,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。
這波動本身並無攻擊力,卻能將人們心中本就存在的疑慮、不安、對舊物的懷念、對新政的牴觸,無形中放大、發酵。
“官爺!您這新鬥,怕是沒校準吧?我這一袋黍米,用舊釜量是五釜,用您這秦鬥,怎麼才四鬥半?”
一名膽大的老農擠到前面,指著自己帶來的黍米袋,滿臉淳樸的疑惑。
實際上,他的舊釜本就比標準齊釜要大。
“胡說!此乃咸陽頒下的標準器,豈能有誤?”秦吏呵斥,但眼中也閃過一絲不確定。
周圍人群的議論聲更大了,懷疑的目光如同針尖,刺向那幾件代表新秩序的器物。
另一處,一個兌換舊幣的攤位前,突然起了爭執。
一名商賈堅持要用齊國舊刀幣按傳統比價兌換秦半兩,而負責兌換的小吏則嚴詞拒絕,只肯按官府頒佈的、實際上對舊幣嚴重低估的比率兌換。
爭吵引來越來越多人圍觀,那暗中施術者再次催動法訣,將爭執雙方及圍觀者的火氣迅速挑高。
“秦人欺人太甚!這是要奪了咱們的家當啊!”
“跟這些秦狗拼了!”
場面眼看要失控。
秦吏緊張地握住了刀柄,人群中的那幾個行商,嘴角露出了一絲陰冷的笑意。
製造混亂,引發衝突,敗壞新政名聲,正是他們的目的。至於死幾個百姓,傷幾個秦吏,那都是必要的代價。
類似的情形,在帝國各地,尤其是原六國核心區域,以不同的形式,或明或暗地發生著。
抵制統一政令的暗流,在六國遺民殘存的故國情懷、舊貴族失去特權的憤恨、以及某些居心叵測的外道力量刻意煽動下,開始悄然匯聚。
這些阻力,暫時還無法動搖帝國推行統一措施的決心,也無法阻斷那浩蕩文明氣運的匯聚。
但它們如同附骨之疽,不斷消耗著地方官吏的精力,侵蝕著新政的民意基礎,更在暗處,不斷積蓄著不滿與怨氣,成為帝國肌體上隱藏的病灶,也為那玄黑國運巨龍的光輝之下,投下了一縷不祥的陰影。
咸陽宮中,李斯很快從各地郡守、監御史的密報中,察覺到了這些不尋常的抵制。
他眉頭緊鎖,將這些異常彙總,呈報於御前。
“陛下,統一政令推行,大勢所趨,然暗流洶湧。六國遺民抗拒尤甚,更有……一些事件,似乎並非單純民怨,倒像是有外力作祟,挑撥離間,放大矛盾。”
李斯沉聲稟報。
嬴政看著案頭堆積的、來自天南地北的奏報,目光幽深。
他自然能感覺到,那匯聚而來的文明氣運之中,夾雜著一些不和諧的、充滿怨念與敵意的雜音。
這不僅僅是人心向背的問題。
“樹欲靜而風不止。”嬴政緩緩道,手指輕輕敲擊著御案,“書同文,車同軌,觸及的不僅是器物制度,更是人心根本,是那些依託舊有文明割據而存的魑魅魍魎之根基。
有人不願見這天下真正凝為一體,不願見人道氣運如此純粹浩大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李斯:“著黑冰臺,加派人手,滲透各地,尤其是舊貴族聚集、妖風盛行之地。
給朕查清楚,這些暗中煽動、製造事端的力量,到底來自哪些殘渣餘孽,又有多少……是來自外面的髒手!”
“至於明面上的抵制,”嬴政語氣轉冷,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,“法令既出,必行於天下!
凡有公然抗拒統一政令、煽動鬧事、私藏舊器、傳授異文者,無論背後是誰,誅九族!以儆效尤!朕倒要看看,是他們的骨頭硬,還是我大秦的刀快!”
“諾!”李斯肅然應命。
他知道,統一之路,註定伴隨著清洗與鎮壓。
……
血腥的鎮壓,在帝國各處上演。
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被逮捕、被處決,他們的家產被抄沒,親人淪為刑徒奴婢。
咸陽宮中,要求處決逆賊的奏報堆積如山,核准的硃批幾乎未曾間斷。
帝國的官僚機器,在嬴政的意志下,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與冷酷,清掃著一切看得見的障礙。
成效是顯著的。
公開的騷亂迅速平息,市面上的舊錢舊器幾乎絕跡,官學中小篆的誦讀聲日益響亮,新鑄的半兩錢在交易中叮噹作響。
統一的政令,在鐵與血的護航下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,滲透到帝國的基層。那匯聚向咸陽的文明氣運,似乎也因此掃清了一些阻礙,變得更加順暢、純粹。
但代價也是巨大的。
恐懼如同瘟疫,在民間蔓延,尤其是在原六國地區。
人們噤若寒蟬,道路以目,對秦吏、對秦法、乃至對代表秦的一切,都產生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畏懼。
那被強行壓制的怨恨、失去故國文化的失落、對嚴刑峻法的恐懼,並未消失,而是在黑暗中默默發酵。
而被剷除的,多是被推上前臺的棋子與邊緣勢力,真正的幕後黑手——無論是遺民中的核心人物,還是那些仙神宗門——大多隻是暫時蟄伏,或損失了些許無關緊要的卒子。
嬴政很清楚這一點。
“以殺止殺,以暴制亂,終非長久之道。”嬴政心中明鏡似的。
鐵腕可以掃清障礙,奠定基礎,卻無法真正贏得人心,無法消除文明隔閡,更無法根除那些超凡勢力對人間滲透的野心。
要真正實現書同文,車同軌所代表的文明一統,還需要更危險的舉措——比如,徹底重塑思想,斷絕那些可能被利用來對抗帝國的異端學說的根源;
比如,焚書坑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