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淹沒了殿中每一個人。硬抗是死,投降是辱,似乎無論哪條路,等待燕國的,都是萬劫不復。
就在這時,殿外陰影中,一個低沉沙啞,彷彿金屬摩擦的聲音幽幽響起:“太子……或許,還有一法,可挽狂瀾於既倒,甚至……逆轉乾坤。”
眾人悚然一驚,循聲望去。
只見殿柱的陰影一陣扭曲,一個身披黑色斗篷、面容枯槁、眼窩深陷的老者,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浮現。
他周身散發著一種陰冷、晦澀的氣息,與殿中燈火格格不入。
“玄陰先生!”太子丹先是一驚,隨即眼中爆發出異樣的光芒,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。
這玄陰子,乃是數月前主動來投的一名神秘方士,自稱出自北方某個隱秘的煉氣宗門,精通詭道異術。
太子丹在絕境中,已顧不得細究其來歷,只將其奉為上賓。
“先生有何妙策?快快請講!”太子丹急步上前。
玄陰子幽深的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定格在太子丹臉上,聲音不帶絲毫感情:“秦之強,在於力,在於勢,在於法,更在於……嬴政本人。
此人乃秦國氣運所鍾,靈魂所繫。
只要他一死,秦國看似龐大的帝國,必生內亂,六國遺民必將蜂起,屆時天下大亂,燕國便有喘息之機,甚至可聯合代王,收服故趙之地,進而與齊、楚遺族聯合,未必不能與秦抗衡,乃至……將他贏秦趕回函谷關以西!”
“刺殺嬴政?!”鞠武倒吸一口涼氣,“此人深居咸陽宮禁,護衛森嚴,自身亦傳聞有異術在身,刺殺談何容易?
況且,即便成功,豈不招致秦國瘋狂報復,燕國頃刻覆滅?”
玄陰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太傅只知其一。刺殺自然極難,但並非全無可能。嬴政志得意滿,欲效仿古帝王巡行天下,以彰其威。據我所知,其已有東巡之念。此乃天賜良機!於路途之中行刺,遠比攻打咸陽宮容易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幽光閃爍:“至於報復……若嬴政暴斃,秦國忙於內鬥,何暇他顧?
即便要報復,我燕國亦可聯合諸國,共抗強秦。此乃死中求活,險中求勝之唯一法門!”
太子丹呼吸急促,眼中瘋狂與希望交織。
刺殺!
這個念頭如同毒蛇,鑽入他的腦海,迅速滋長。
是啊,秦國之強,繫於嬴政一身!若這根擎天巨柱倒下……
“然,此行刺之人,需具備萬夫不當之勇,視死如歸之志,更需機敏果斷,能近嬴政之身。”玄陰子繼續道,“尋常死士,難以勝任。”
“先生心中可有人選?”太子丹急切問道。
玄陰子目光微微偏移,似乎看向了虛空中的某處,聲音縹緲:“太子可曾聽聞,衛人荊軻?”
“荊軻?”太子丹一愣。
“此人好讀書擊劍,為人深沉好書,遊歷諸侯,以俠義自許。其劍術未必天下第一,然其膽氣、其決絕、其士為知己者死的任俠之氣,或可擔此重任。”玄陰子緩緩道,“更妙的是,他與秦國新貴,將軍樊於期有舊。樊於期因罪叛逃至燕,被太子收留,秦王嬴政懸賞千金、邑萬戶購其頭。此乃現成的,取信於秦王的‘禮物’。”
太子丹眼中光芒大盛!
荊軻之名,他亦有耳聞。樊於期之事,更是關鍵!
以樊於期的人頭和燕國督亢之地圖為獻禮,或可接近嬴政!
“只是……那荊軻,會答應嗎?”太子丹仍有疑慮。
玄陰子枯槁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:“太子若能以國士待之,傾燕國之力滿足其一切要求,更曉之以大義,動之以深情,許之以重諾……俠者所求,不過知己與名垂青史而已。況且,”他聲音壓低,帶著一絲蠱惑,“老朽可授其一套斂息訣與血遁符,或可助其行動更為隱秘,即便事敗,亦有一線生機遁走。”
太子丹不再猶豫,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:“好!便依先生之言!請先生設法,為丹引見荊軻!無論他要甚麼,美人、駿馬、珍寶,只要燕國有的,丹絕不吝嗇!只要能殺嬴政,救我燕國!”
數日後,燕下都,市井深處一家簡陋酒舍。
荊軻獨坐角落,自斟自飲。
他年約三旬,面容普通,唯有一雙眼睛明亮深邃,顧盼間自有神采。
衣著簡樸,身邊放著一柄用舊布包裹的長劍。
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遊俠,唯有偶爾握杯時,那穩定如磐石的手腕,顯示出不凡的功底。
太子丹在玄陰子暗中引導下,尋到了這裡。
他沒有擺出太子儀仗,只帶著兩名心腹,如同尋常士子,坐到了荊軻對面。
接下來的日子,太子丹對荊軻,可謂極盡籠絡之能事。
聽說荊軻讚歎街市良馬,太子丹立刻將自己心愛的千里馬殺了,將馬肝烹熟獻上;
聽說荊軻感嘆美人玉手,太子丹便將宮中最美姬人的雙手斬下,盛在玉盤裡奉上;
金銀珠玉,奇珍異寶,更是源源不斷送入荊軻暫居的館舍。
太子丹日日作陪,恭敬有加,言必稱先生,將自己的恐懼、燕國的危難、對暴秦的痛恨、以及對荊軻的殷切期望,傾訴得淋漓盡致。
荊軻起初沉默,但太子丹的誠意與國士之待,以及玄陰子在一旁時而以大義點撥,漸漸觸動了他那顆仁俠之心。
他看到了一個瀕臨絕境、將全部希望寄託於己身的太子,看到了一個即將遭受與韓趙魏楚同樣悲慘命運的古老國度。
終於,在易水之畔,秋風蕭瑟,寒水嗚咽。太子丹及賓客皆白衣白冠,為荊軻送行。
高漸離擊築,荊軻和而歌,聲調由悲涼漸轉高亢,最終化作決絕的怒吼:“風蕭蕭兮易水寒,壯士一去兮不復還!”
太子丹涕淚橫流,跪地敬酒。
荊軻一飲而盡,將酒爵擲入易水,目光掃過送行眾人,在玄陰子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略一停留,最終定格在太子丹臉上,沉聲道:“太子靜候佳音!”
他身邊,跟著一個臉色慘白、名為秦舞陽的十三歲少年,據說是燕國著名的少年勇士,殺人不眨眼。
但此刻,這少年眼中卻只有無法掩飾的驚惶。玄陰子暗中對太子丹道:“此子心志不堅,然血氣旺盛,可作血引,必要時或可擾動秦宮氣機一瞬,為荊軻創造機會。”太子丹雖覺不妥,但已無退路,只能默許。
荊軻不再回頭,與秦舞陽登車西去。懷中,藏著淬有劇毒的徐夫人匕首,以燕國督亢之地圖為裹;
車上,裝著封於函中的樊於期頭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