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發的手指按在地圖上,因過度疲憊而微微顫抖,但他的聲音卻異常穩定:“諸公,局勢險惡,發亦深知。然,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,我西岐已無路可退。唯有死戰,方有一線生機。”
姬發凝重的目光掃過眾人:“聞仲大軍雖眾,然長途奔襲,糧草轉運艱難,利在速戰。
我西岐雖弱,然城高池深,兼有軍民保家衛國之志,可憑堅城固守,挫其銳氣!”
“南宮适將軍!”
“末將在!”虯髯猛將踏前一步,聲如洪鐘。
“命你總領城防,即刻起加固城牆,多備滾木礌石、火油金汁!
於城外險要處多設陷坑、拒馬,遲滯敵軍步伐!”
“遵命!”
“散宜生大夫!”
“老臣在!”
“統籌城內所有糧草物資,實行配給!
優先保障守城將士與還能勞作的民夫!
組織婦孺老弱,負責縫補、炊事、救護之事!”
“是!”
“其餘諸將,各司其職,整飭部伍,安撫士卒!告知將士們,吾等身後便是父母妻兒,已無退路!
唯有死戰,方能求生!”
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發出,原本驚慌的眾人彷彿找到了主心骨,紛紛領命而去。
待眾人離去,議事廳內只剩下姬發一人。
姬發強撐的精神瞬間鬆懈下來,巨大的疲憊感和如山壓力幾乎將他壓垮。
他踉蹌一步,扶住案几才穩住身形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內憂外患,莫過於此。
外有聞仲率領的虎狼之師,內有肆虐不止的瘟疫和惶惶的人心。
上有聖人教派的博弈深不可測,下有兄長伯邑考的掣肘與無能。
父親病重,所有期望都壓在他一人肩上。
他走到窗邊,望著窗外漆黑壓抑的夜空,遠處似乎隱約傳來瘟疫病患的哀嚎和士兵調動巡邏的腳步聲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席捲了他。
但他不能倒下。
西岐不能倒下。
他深吸一口冰涼的夜氣,強行壓下身體的疲憊和心中的彷徨,眼神重新變得堅定。
他轉身,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,開始更深入地推演聞仲可能採取的戰術,以及西岐每一個可能利用的微弱優勢……
……
西岐城頭,愁雲慘淡。
瘟疫的陰霾尚未散去,聞仲大軍壓境的恐慌又如同實質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姬發連日奔波於城防與賑疫之間,眉宇間的疲憊已刻入骨髓,縱然意志如鐵,面對這絕境,也不免生出幾分人力有時而窮的無力感。
然而,這一日,天際忽有異象生出。
道道清光祥雲自東南方而來,初時如絲如縷,繼而鋪展漫天,氤氳紫氣瀰漫,竟暫時驅散了城頭的幾分晦暗。
仙樂隱隱,異香撲鼻,令人聞之心神一清。
“那是……”守城兵士驚疑不定地指向天空。
姬發正與南宮适巡視城防,見狀驟然止步,凝目望去。
只見那清光祥雲之中,隱約可見十餘位道人身影,個個仙風道骨,氣息淵深,或騎靈獸,或踏祥雲,儀態萬千,正是崑崙山玉虛宮門下,元始天尊座下的十二金仙!
為首者,正是廣成子。
他們並未直接落入城中,而是懸浮於半空之上,彷彿與這凡塵苦難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。
廣成子目光落下,與城頭上的姬發對視一眼,微微頷首,卻並未多言,其意不言自明——吾等為你而來,卻不會替你承擔所有。
姬發心中瞬間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有絕處逢生的激動,有得到強援的振奮,但更多的,是一種沉甸甸的憂慮。
姬發快步走下城頭,命人速開城門一角,親自出迎。
“西岐姬發,恭迎諸位仙長法駕降臨!”
姬發躬身行禮,姿態放得極低。
他深知這些仙人的分量,更明白他們此刻到來的意義——
他們並非來替他執掌西岐,更不會直接插手凡間軍隊的廝殺,他們的目標,是朝歌陣營中那些同樣超乎凡俗的力量。
廣成子飄然落地,拂塵一擺,算是還禮,聲音平和卻自帶威嚴:“二公子不必多禮。
吾等奉師尊法旨下山,乃因感應西岐劫氣深重,更有左道旁門,罔顧天道,助紂為虐,以邪術荼毒生靈。吾闡教順天應人,特來降妖除魔,維繫正道。”
姬發何等聰明,立刻領會其中深意。
姬發心中的振奮稍稍冷卻,但信心卻切實增長了許多。
最大的威脅來自哪裡?
不僅僅是聞仲的雄兵,更是隨軍而來的呂嶽的瘟毒、張桂芳的邪法、魔家四將的異術!
若無仙人應對這些,西岐縱有百萬軍民,也不過是待宰羔羊。
“多謝仙長!多謝玉虛宮聖人!”姬發再次鄭重道謝,“有諸位仙長在此,應對邪祟,西岐軍民便可安心守土,與那無道王師周旋!”
廣成子對姬發的識趣頗為滿意,頷首道:“如此便好。城內瘟疫,吾等雖不便直接逆轉天數,但可設法抑制其蔓延,淨化水源,減輕病患之苦。
城外若有妖邪作祟,自有吾等師兄弟應對。”
說罷,他與其他金仙略一示意。
慈航道人手持淨瓶,楊枝輕灑,甘霖般的清露無聲無息落下,融入西岐土地與水脈,所過之處,瀰漫的疫病穢氣似乎被稍稍淨化;
道行天尊等則各自取出法寶,開始在西岐城外暗中佈設禁制,以防妖邪突襲。
仙家手段,果然非凡。
雖然無法立刻根除瘟疫,也無法直接擊退聞仲的大軍,但這份來自聖人大教的明確支援,如同一劑強心針,瞬間注入了瀕臨崩潰的西岐。
訊息很快傳開,守城的將士們得知玉虛宮仙人降臨相助,對抗妖邪,士氣頓時大振!
原本惶恐的百姓也彷彿看到了希望,紛紛朝著仙光方向叩拜。
連深居簡出的西伯侯姬昌,在病榻上聽聞此訊,灰敗的臉上也似乎泛起一絲微弱的光彩,喃喃道:“天不絕周……”
而原本嚇得躲在自己府中的伯邑考,聞訊先是狂喜——“我的師尊來了!”
但隨即發現廣成子並未第一時間召見他,反而與姬發對接,心中又不免湧起強烈的嫉妒與失落。
姬發望著空中那一道道宛如定海神針般的身影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身上的疲憊依舊,心中的壓力未減,但那份幾乎被壓垮的絕望感,卻消散了。
姬發知道,最殘酷的凡間戰爭仍需他和西岐軍民用自己的血肉去扛;
但他也知道,來自另一個層面的、更恐怖的毀滅性打擊,現在有人替他擋下了。
他轉身,對身後的南宮适、散宜生等將領謀臣沉聲道:“仙長已至,邪祟不足為懼!諸君,隨我死守西岐,靜待聞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