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發心中暗歎,面上卻不動聲色,反而順著他的話,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與無奈:“兄長明鑑。如今西岐確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。朝歌以糧為刃,釜底抽薪,流民日增,存糧銳減,市面恐慌,民怨漸起。發,才疏學淺,殫精竭慮,卻實在……實在已無良策可解此困局。”
他這番話,姿態放得極低,幾乎坐實了伯邑考的猜測。
伯邑考心中更是暢快,覺得自己終於壓過了這個一向被稱頌的弟弟一頭。他故作姿態地嘆了口氣:“唉,早知如此,何必當初?若不是你一味濫施仁政,招惹來這許多流民,西岐何至於此?如今倒好,收拾不了爛攤子了?”
“兄長教訓的是。”姬發微微低頭,竟直接認下了這份指責,這讓伯邑考反而有些意外,準備好的更多譏諷之詞一時堵在了喉嚨裡。
姬發抬起頭,目光誠懇地看向伯邑考,話鋒一轉:“然,如今並非追究責任之時。西岐乃父侯基業,更是我姬氏一族根本。若西岐崩亂,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
屆時,無論兄長與發有何分歧,皆成虛妄。發今日前來,非為個人,實為西岐存續,特來懇請兄長出手相助!”
“請我相助?”伯邑考挑眉,心中警惕又起,“我能有何辦法?莫非二弟是想讓我去求我那師尊?”
他故意點出廣成子,帶著炫耀,也帶著試探。
“正是!”姬發立刻接話,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敬佩與推崇,“兄長蒙玉虛宮聖人門下廣成子仙師垂青,此乃天大仙緣,亦是我西岐之幸。
仙師神通廣大,法力無邊,必有非凡手段可解此厄。發愚鈍,所能想到的,無非凡俗之法,遠水難救近火。唯有仙家玄通,或可頃刻間扭轉乾坤!”
他稍作停頓,觀察著伯邑考的神色,見其雖有得色,卻仍在猶豫,便繼續按照申公豹所教的說道:“發深知,此等關乎國運民生之事,或涉因果,非我等凡人可輕易承受。
然兄長乃仙師弟子,身份尊貴,若由兄長出面,懇請仙師慈悲,施展神通,譬如……於貧瘠之地設下聚靈陣法,催生些可快速果腹之物,暫解燃眉之急。
待西岐渡過此劫,萬千黎民百姓感念的,必是兄長與仙師活命之恩!此等功德,足以光耀門楣,彪炳史冊!”
姬發這番話,徹底說到了伯邑考的心坎裡。
伯邑考最近正苦於雖有廣成子和闡教靠山,卻無顯赫功績壓服眾人。
若真能辦成此事,拯救西岐於水火,那他的威望將瞬間超越姬發,甚至父親也會對他刮目相看!
至於因果……自有師尊和闡教頂著,想必不是甚麼大問題。
伯邑考心中火熱,臉上卻強裝鎮定,沉吟片刻,方緩緩道:“二弟所言,倒也不無道理。西岐有難,我身為世子,豈能坐視?師尊他老人家慈悲為懷,或真願出手相助。罷了,我便為你,為西岐,走這一遭,去懇求師尊幫助。”
姬發心中暗鬆一口氣,面上卻露出感激之色:“多謝兄長!西岐安危,全繫於兄長之手了!”
“嗯,你且回去等訊息吧。師尊乃得道真仙,是否允准,何時施法,皆需看天意機緣。”
伯邑考端起茶杯,做出了送客的姿態。
“是,發告退。”姬發行禮,轉身離去。
走出紫陽殿,他抬頭望了望有些陰沉的天空,心中並無多少喜悅,只有一種沉重的無奈。
危機或許能暫解,但兄長藉此獲得的權勢與聲望,必將使未來的西岐內鬥更加波譎雲詭。
而殿內的伯邑考,在姬發離開後,立刻迫不及待地取出那枚玉虛護符,注入法力,恭敬地低聲禱告起來,將事情原委和自己的計劃稟報給廣成子,言辭間不免誇大自己的憂國憂民與姬發的無能。
遠在崑崙的廣成子,接到弟子的傳訊,不由眉頭微皺。
插手凡間糧食生產,催生作物,此事實在有些……掉價,且確易沾染因果。
但想到封神大局,想到需要穩住伯邑考這顆棋子,更想到若能借此大肆宣揚闡教功德,打壓西方教在西岐民間的潛在影響,似乎……利大於弊。
廣成子沉吟片刻,終是做出了決定。
廣成子的法旨化作一道清光,瞬息千里,落入西岐邊境一處雲霧繚繞的仙山洞府之中。
洞府內,一位道人正自靜坐蒲團,周身氣息與山嶽地脈隱隱相合,顯然修為不俗。
他感應到法旨降臨,立刻睜開雙眼,恭敬接過。
此人身形挺拔,面容帶著幾分初出茅廬的銳氣,正是元始天尊新近收錄門下,輩分上屬二代弟子的鄧華。
他展開法旨,神念掃過,眉頭微挑,臉上露出一絲訝異。
“催糧?”鄧華低聲自語,語氣中帶著些許不解與一絲輕慢。
在他看來,師尊親自傳下法旨,竟是為了這等瑣碎凡務?
他本以為會是降妖除魔,或是與人教門人爭鋒之類的大事。
不過,法旨中明確提及此乃廣成子師兄之命,關乎西岐氣運與闡教佈局,不可怠慢。
尤其強調了,此事乃應西岐世子伯邑考之請,務必要辦得漂亮,彰顯玉虛宮玄門正法的無邊妙用。
“既是師兄法旨,鄧華遵命便是。”他收起法旨,站起身,整了整道袍。
雖然覺得大材小用,但能有機會下山顯露手段,為闡教揚名,倒也不算壞事。
他心中甚至隱隱覺得,此事正好讓那些凡人,尤其是西岐那位賢德的二公子姬發,看看甚麼才是真正的仙家手段,莫要以為得了些凡俗讚譽便如何了得。
鄧華並未耽擱,架起祥雲,不多時便按法旨指引,來到了西岐城附近一處指定的荒僻山谷。
伯邑考早已帶著一眾心腹家臣在此焦急等候,見到鄧華駕遁光而來,仙風道骨,氣象非凡,頓時大喜過望,連忙上前恭敬行禮:
“弟子伯邑考,恭迎師叔法駕!有勞仙師為西岐百姓奔波!”
伯邑考的態度略顯謙卑,畢竟是有求於人。
鄧華微微頷首,受了此禮,目光掃過略顯貧瘠的山谷,淡淡道:“便是此處?也罷,你等退開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