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七七四十九天就過去了。
朝會的鐘磬之聲餘音未散,西岐文武重臣皆因西伯侯姬昌歸國而喜悅。
姬發立於文臣首位,身姿挺拔,面容沉靜。
自姬昌昏迷的這些天裡,他代為西伯侯的位置理政,雖時日不長,卻已憑藉仁德與手腕贏得了相當一部分臣子的認可與民心。
然而今日,姬發敏銳地察覺到一道充滿挑釁與怨憤的目光,正毫不避諱地從他對面看來——
那是他的長兄,明面上本該因贖父有功卻反而失勢的伯邑考。
果然,議事剛及半途,關於如何安撫因贖金而稅賦加重、心生怨言的百姓時,伯邑考猛地向前踏出一步,聲音帶著一絲刻意表現的委屈:
“父侯!諸位大人!”他先是對著剛剛康復、精神仍有些萎靡的姬昌行了一禮,繼而環視眾人,“贖回父侯,乃人倫大孝,更是我西岐頭等大事。當日情勢危急,紂王索求無度,為湊足贖資,邑考不得已行了些非常之法,或許……或許確乎嚴苛了些,以致惹來非議。然,邑考之心,天地可鑑,皆是為了父侯安危,為了我姬氏一門,為了西岐不陷於群龍無首之境地!”
他這番話,看似請罪,實為表功,更是將橫徵暴斂的責任輕巧地推卸給“情勢所迫”。
幾位曾被伯邑考強行徵調糧秣、甚至被其麾下家奴羞辱過的老臣,如散宜生等人,臉上已現出慍怒之色。
姬發眉頭微蹙,正欲開口,闡述當前應以休養生息、安撫民意為先,過去的非常手段不應成為如今行政的藉口。
不料伯邑考話鋒一轉,聲音中帶著帶著前所未有的底氣:“然而,令我寒心的是!父侯歸來,我竟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!彷彿那救父之功不值一提,反倒種種不得已而為之的過錯被無限放大!莫非這西岐,已無公允二字?莫非盡心盡力做事之人,合該落得如此下場?”
這番指桑罵槐,幾乎將矛頭直指正在主持恢復政務的姬發及其支持者。
殿內頓時一片譁然。
“世子此言差矣!”散宜生忍不住出列反駁,“贖侯爺之功,無人敢抹殺。然,治國非僅憑一時之急功近利。世子當時手段酷烈,強徵民糧,以至百姓鬻兒賣女,境內怨聲載道,此乃事實。
如今侯爺歸來,正應撥亂反正,安撫民心,豈可因昔日之功,便諱言今日之過?”
“過?”伯邑考冷笑一聲,竟毫不退讓地頂撞這位西岐重臣,“散大夫所謂之過,便是讓我這為了救父而耗盡心力、得罪盡人的長子,如今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了嗎?
還是說,有些人見我失了人心,便欲趁機將我徹底踩落,好穩固其位?”
這話已是極其露骨的攻擊,直指姬發有爭權奪位之心。
姬發麵色一沉,朗聲道:“兄長!朝會之上,議事則議事,何必口出惡言,臆測兄弟之心?父侯在此,一切自有公斷!”
“公斷?”這時,伯邑考忽然仰頭,臉上露出一絲倨傲的笑容,“好!那就請父侯與諸位公斷!我伯邑考或許才德不足,但一片赤誠,天日可表!更何況,天道昭昭,亦非無人識我!”
他猛地從懷中取出一物,並非印綬兵符,而是一枚氤氳著淡淡紫氣的玉符,其上道紋玄奧,一望便知非人間凡物。
“日前,崑崙山玉虛宮,元始天尊聖人座下首席廣成子仙長,駕臨西岐!”
伯邑考聲音洪亮,字字落在眾人心上,“仙長言,觀我西岐氣運升騰,更言我伯邑考身負天命,有輔佐父侯、興盛周邦之責!
蒙仙長不棄,已收我為記名弟子,賜下玉虛護符!
仙長囑我,當盡心竭力,匡扶社稷,不得因些許流言蜚語而懈怠!”
“譁——!”
此言一出,滿殿皆驚!
崑崙山!玉虛宮!元始天尊!廣成子!
每一個名號,都讓西岐文武目瞪口呆,連一直微闔雙目的西伯侯姬昌,也驟然睜開了眼睛,眸中精光一閃而逝,仔細地看向伯邑考手中那枚玉符。
闡教!那可是執掌天道牛耳的聖人教派!
其門下金仙,地位尊崇無比,遠超人間諸侯。
廣成子更是名震洪荒的十二金仙之首!
他竟然收伯邑考為徒?哪怕只是個記名弟子,這也是了不得的仙緣,更是無比強大的政治資本!
殷商就是因為有聖人教派人教的扶持,所以才異常強大。
剎那間,殿內形勢陡變。
方才還對伯邑考口誅筆伐的臣子們,頓時噤若寒蟬。
一些原本中立甚至偏向姬發的人,眼神也開始遊移不定。
在這個敬畏鬼神、信奉天命的時代,聖人教派的支援,其分量重逾千鈞!
伯邑考感受到四周目光的變化,從之前的鄙夷、憤怒變為驚疑、敬畏,甚至有一絲討好,他心中積鬱多日的悶氣頓時一掃而空,一種揚眉吐氣的快感充斥胸臆。
他得意地瞥了姬發一眼,卻見自己這位弟弟雖然面色凝重,卻依舊站得筆直,眼神深邃,並未見絲毫慌亂。
“竟有此事?”姬昌緩緩開口,聲音依舊有些虛弱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廣成子仙長乃得道真仙,能垂青我兒,乃是我西岐之福,姬氏之幸。邑考,你既得仙緣,更應謹言慎行,體恤民情,方不負仙長期望。”
“父侯教訓的是!”伯邑考連忙躬身,態度恭敬,但任誰都聽出他話中的得意,“兒臣定當謹遵師命與父侯教誨。只是……如今西岐百廢待興,兒臣既蒙仙師看重,更覺責任重大,不敢尸位素餐。
懇請父侯准許兒臣參與政務,特別是與新立農桑、稅賦調整之事,兒臣此前既有‘經驗’,如今又有仙師點撥,必能戴罪立功,將功補過!”
他這是赤裸裸地要權,而且要的是直接關乎民生的核心權力,顯然是想借此翻身,並擠壓姬發的空間。
支援姬發的臣子們心中焦急,卻一時被“廣成子”的名頭所懾,不敢輕易出言反對。
就在這時,姬發卻再次開口,聲音平靜卻清晰:“兄長得遇仙緣,弟亦為兄長欣喜。仙長既命兄長輔佐父侯,興盛周邦,此正合我兄弟同心之意。然,治國如烹小鮮,尤重延續與穩定。當前政務皆已有序鋪開,驟然變更,恐生混亂,反負仙長與父侯期望。”
“況且,吾麾下的申公豹仙長,亦是西方聖人準提聖人的親傳弟子。”
雖然準提已經跌落的聖位,但是凡人哪裡知道這等隱秘,況且西方教還有接引聖人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