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伯侯姬昌聞言,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。
他指尖的三枚銅錢悄然停止轉動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落入蘇護的耳中:
“蘇侯莫急。此事……說難也難,說易……卻也極易。”姬昌的聲音微微一頓,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,“只需……有人於朝會之上,以‘充實後宮,延綿王室血脈’為由,奏請大王……令天下諸侯,進獻美女入朝歌。”
兩位諸侯相視一笑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蘇護眼睛猛地一亮,似乎抓住了甚麼關鍵。
姬昌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,語氣意味深長:“此議……合乎古禮,冠冕堂皇,縱是比干、商容等老臣,亦難以強烈反對。而大王……少年心性,雖勵精圖治,然美色當前,焉能毫不動心?屆時……”
姬昌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蘇護身上:“恰聞蘇侯有一愛女,名曰妲己,不僅有傾國傾城之貌,更兼聰慧伶俐,善解人意……若是由冀州率先響應,將如此明珠獻於王前,大王見之,龍心大悅……豈非順理成章?”
姬昌沒有再說下去,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蘇護。
蘇護瞳孔驟然收縮,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!
他徹底明白了姬昌的全盤算計!
這並非簡單的獻女,而是一招極其毒辣的釜底抽薪之計!
首先,提議選美,本身就是一個試探和分化。既能迎合帝辛可能存在的少年心性,又能觀察朝中重臣,尤其是聞仲、比干的反應,看看他們對帝辛的影響力究竟有多大。
其次,獻上妲己,則是關鍵中的關鍵!若妲己真能得寵,日夜陪伴於帝辛身旁,以其聰慧與美貌,潛移默化之間,何愁不能吹動枕頭風?
既可刺探機密,亦可蠱惑君心,使其疏遠聞仲、比干等忠臣,甚至逐步廢弛那令人痛恨的新政!
兵不血刃,便可扭轉乾坤!
即便此事不成,或妲己不得寵,損失的也僅僅是一女子,於他蘇護和姬昌的核心實力無損,依舊可以蟄伏待機。
“妙!絕妙!”蘇護忍不住撫掌低喝,眼中閃爍著興奮神色,野心逐漸在心底瘋漲,“姬侯此計,環環相扣,滴水不漏!真乃神機妙算!蘇護…知道該如何做了!”
他彷彿已經看到愛女妲己寵冠後宮,自己成為國丈,權傾朝野的美好未來!
“只是……”蘇護忽然想到了妲己,面露一絲猶豫,“小女妲己,她……性子剛烈,未必肯……”
姬昌面色陡然一沉,聲音變得冰冷,無情的說道:“蘇侯!成大事者,不拘小節!豈可因一女子之心,而誤社稷大計?
能入宮侍奉人皇,乃她之榮耀,亦是你蘇氏滿門之榮耀!
曉之以理,動之以情,若再不從……”姬昌眼中寒光一閃,“父為子綱,蘇侯莫非還無法決斷?”
蘇護被姬昌眼中的冷厲看得心頭一寒,那一點對女兒的憐惜瞬間被滔天的權欲所淹沒!
蘇護重重的點頭,咬牙道:“姬侯放心!蘇護知道輕重!為了冀州,為了天下諸侯,區區一女,算得甚麼!”
“善!”姬昌臉上重新露出笑容,舉起案上茶杯,“如此,便以茶代酒,預祝蘇侯……馬到成功”
蘇護也舉起茶杯,兩人相視一笑,將杯中冰冷的茶水一飲而盡!
笑容之下,是冰冷的算計與洶湧澎湃的野心。
……
朝歌深宮,椒房殿內燈火通明,不似往日宮廷宴席的奢華喧囂,反而透著幾分家宴的溫馨與寧靜。
此乃東伯侯姜桓楚離朝歸國前,帝辛特設的私人家宴。
席間並無外臣,僅有帝辛、姜皇后及其所出的二位年幼皇子——殷郊、殷洪。
案上陳列的並非龍肝鳳髓,而是些時令佳餚、東魯特色,酒也是溫厚的醇釀,顯得親切而隨意。
姜皇后親自佈菜,眉眼間帶著溫婉笑意,不時照料著兩個好奇張望的兒子。
殷郊、殷洪雖年幼,卻已顯露出不凡的聰慧與氣度,規矩地坐在一旁。
帝辛褪去了朝堂上的凜然威儀,神色溫和,親自為姜桓楚斟酒,笑道:“岳丈明日便要返回東魯,此番朝歌之行,多有辛勞。今日此宴,只論家禮,不論國事,岳丈不必拘束。”
姜桓楚連忙起身接過酒樽,連稱不敢。
他看著眼前這位氣度愈發深沉恢弘,令人不敢直視的女婿,心中百感交集。
飲罷一杯後,姜桓楚沉吟片刻,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心中的憂慮。
他放下酒樽,神色轉為鄭重,對著帝辛微微躬身:“大王……今日家宴,老臣本不該多言國事。然……老臣明日便將離開朝歌,心中……實有幾分疑慮與不安,如鯁在喉,不吐不快,還望大王恕臣……僭越之罪。”
帝辛目光微動,似乎早有所料,抬手示意:“岳丈但說無妨。此處並無外人。”
姜皇后也停下動作,美眸中流露出一絲關切,輕輕攬過兩個好奇的孩子,示意他們安靜聆聽。
姜桓楚深吸一口氣,聲音低沉卻充滿了懇切,滿是一個長輩對後輩的關切:“大王……日前龍德殿所頒新政,雷霆萬鈞,銳意革新,老臣……由衷敬佩!
然……其勢太猛,其鋒太利!丈量田畝、清查隱戶、廢止人祭,此三項,無一不直指天下諸侯、世家大族之根本!”
姜桓楚眼中露出深深的擔憂:“老臣深知大王意在強國富民,革除積弊!然……天下諸侯,盤根錯節,其勢已成!
驟然以強力撼動,恐……恐引火燒身!老臣……實恐新政推行之下,四方怨懟,暗流洶湧,若有奸人趁機煽動,引發動盪……則國本動搖,反為不美啊!”
姜桓楚頓了頓,聲音更加沉重:“老臣……非為自身東魯之地。東魯姜氏,世受王恩,忠心不貳!
縱大王要老臣盡獻封地,老臣亦絕無怨言!然……其他諸侯,如那南伯侯鄂崇禹、北伯侯崇侯虎,乃至西伯侯姬昌其心難測啊!老臣……實為大王之憂而憂!”
這番話,情真意切,擲地有聲,完全出自一位忠心老臣與擔憂晚輩的長者的肺腑之言。
連一旁的姜皇后也不禁動容,輕聲喚道:“父侯……”
眼中滿是憂慮地看向帝辛。
兩位小皇子似乎也感受到凝重氣氛,睜大眼睛,安靜地看著他們的外公和父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