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裡,靜得能聽見塵埃落下的聲音。
陽光穿過百葉窗,在泛黃的離婚協議書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那一個個刺眼的字眼,像一把鈍刀,割在蘇婉和蘇清月的視網膜上。
最先打破沉默的,是葉景然。
他“咕咚”嚥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湊到蘇婉身邊,指著那份報紙,用氣聲說:“嫂子,這資訊量……是不是有點太大了?所以,總結一下就是,你媽和宋啟明愛而不得,然後我岳父就和我岳母離了婚,同一時間,宋啟明退隱了,郭維那老小子卻靠著陸辰他爹上了位?”
他頓了頓,腦洞大開地補充了一句:“這……這不就是一出樂壇版的《甄嬛傳》嗎?郭維是那個靠著純元皇后(宋啟明)上位的宜修,陸辰他爹是工具人,我嫂子她媽是純元本元?”
“你能不能閉嘴?”蘇清月的聲音透著一股壓抑的沙啞。
她盯著那份離婚協議,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。她一直以為父母感情和睦,母親是病逝的,卻從不知道,他們之間,還藏著這樣一份,從未被提起的協議。
她那個強勢、愛面子的父親,怎麼會同意離婚?又為甚麼,這件事被瞞了這麼多年?
蘇婉伸手,輕輕握住了姐姐冰涼的手指。
她的內心同樣翻江倒海,但系統的【絕對冷靜】技能,像一塊冰,強行壓住了所有即將噴湧的情緒。她強迫自己跳出“女兒”的身份,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,重新審視這三樣東西。
一封飽含深情的信和曲譜。
一份時間點詭異的離婚協議。
一張看似毫不相關的舊報紙。
“不對,”蘇婉開口,聲音不大,但異常清晰,“這裡面有個最大的矛盾點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
“如果郭維當年真的那麼欣賞陸辰的父親,把他捧為‘樂壇的未來’,那他為甚麼現在這麼仇視陸辰?仇視我們帝后娛樂這種,帶著資本力量的新生代?”
蘇婉的手指,輕輕敲擊著那張舊報紙:“郭維現在的人設,是痛恨資本、守護藝術純粹性的老古板。可這份報紙證明,他自己,就是靠著吹捧新人、製造熱點起家的。他不只是雙標,他是在害怕。”
“害怕甚麼?”葉景然沒跟上思路。
“害怕陸辰,會成為第二個陸振聲。”葉孤城接過了話。他一直沉默地看著那些舊物,此刻眼底的寒意,卻比任何時候都濃。
他拿起手機,迅速撥了一個號碼:“查一下陸振聲,二十年前,所有的新聞和動態,三分鐘內,我要結果。”
葉氏情報網的效率,快得驚人。
不到三分鐘,陳林的電話就回了過來。
葉孤城開了擴音,陳林條理清晰的聲音,在安靜的書房裡響起。
“葉總,查到了。陸振聲,當年以創作才子的名號出道,首張專輯大賣,被譽為宋啟明之後最有靈氣的音樂人。但是,第二張專輯釋出前夕,他突然被爆出‘抄襲醜聞’,指控他大部分作品,都抄襲了國外一位小眾音樂人。”
“當時為他發聲的,正是已經當上金曲獎評委的郭維。郭維表面上痛心疾首,實則落井下石,公開表示‘被才華的假象矇蔽了雙眼’,徹底將陸振聲釘在了恥辱柱上。”
“之後,陸振聲銷聲匿跡,有傳聞說,他在一次酒吧衝突中,被人傷了聲帶和手,徹底斷了音樂之路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。
真相的拼圖,又湊上了一塊,卻讓整個畫面,顯得更加詭異和殘忍。
“我靠!這個郭維也太不是東西了吧!”葉景然氣得跳腳,“他這是把人捧上去,再親手摔下來,吃完肉還要把骨頭渣子都嚼碎了嚥下去啊!”
“他不是在捧殺陸振聲,”蘇清月的聲音冷得像冰,“他是在,清除一個‘宋啟明的影子’。”
蘇婉點了點頭,順著姐姐的思路往下說:“郭維需要一個靶子,來證明自己的‘權威’和‘眼光’。陸振聲就是那個最完美的靶子。他捧紅他,是為了證明自己有造神的能力。他毀滅他,是為了向所有人宣告,只有他,才是樂壇秩序的定義者。”
“至於我媽的離婚協議,和宋先生的退隱……”蘇婉的目光,重新落回那幾張薄薄的紙上,心裡某個猜測,越來越清晰。
“這更像是一場,交易。”
蘇清一怔:“交易?”
“嗯。”蘇婉看著姐姐,“姐,你想想,以咱爸的性格,甚麼情況下,他會同意離婚,還把這件事瞞得滴水不漏?”
蘇清月沉默了。她太瞭解自己的父親蘇建國了,一個把家族名譽看得比甚麼都重的商人。
“除非,他拿到了,足夠讓他閉嘴的好處。或者……他被人抓住了,不得不讓他妥協的把柄。”蘇婉說。
“而對於宋先生來說,他視若珍寶的音樂,他最好的朋友的家庭,他一手栽培的後輩……當這些東西,都被人拿來當做籌碼,擺在天平上時,他會怎麼選?”
書房裡,再次陷入了可怕的寂靜。
一個龐大的,橫跨二十年的陰謀,輪廓已經漸漸清晰。郭維,就像一隻潛伏在陰暗角落的蜘蛛,用一張名為“名利”和“威脅”的網,捕獲了所有他想要的東西。
他逼走了真正的王者宋啟明,踩著新星陸振聲的屍骨上位,甚至可能,間接導致了周雅家庭的破碎。
而現在,這張網,又朝著他們撒了過來。
“不行,我得給我爸打個電話問問清楚!”葉景然掏出手機,一臉憤慨地就要撥號。
“別打了,”蘇清月攔住他,“你爸那個老古董,除了會問你今天穿秋褲了沒,還能知道甚麼?”
葉景然不服氣:“我爸當年也是商界風雲人物好嗎!萬一他知道點甚麼豪門秘辛呢?”
他嘴上這麼說,但還是把手機放下了。他撥通了號碼。
“喂?爸!我問你個事兒啊,二十年前……”
電話那頭傳來葉振邦中氣十足的聲音:“二十年前?二十年前你還在穿開襠褲!怎麼,想懷舊了?說吧,又沒錢了?還是又被你哥給禁足了?我跟你說啊,天冷了,你那破洞褲就別穿了,讓你媽給你寄兩條毛褲過去……”
葉景然生無可戀地掛了電話,對著眾人攤了攤手。
一片凝重中,蘇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這突如其來的一笑,瞬間衝散了房間裡壓抑的氣氛。
蘇清月也無奈地搖了搖頭,伸手揉了揉葉景然的頭髮。
葉孤城看著蘇婉臉上那抹狡黠的笑意,緊繃的心絃,也莫名鬆動了幾分。他走過去,很自然地,將她攬進懷裡。
“好了,”蘇婉拍了拍手,重新振作起來,“現在情況很清楚了。郭維是個老狐狸,宋啟明是我們的關鍵突破口,但也是個定時炸彈。我們必須在他被郭維徹底洗腦前,找到他,把真相告訴他。”
“可怎麼找?”葉景然愁眉苦臉,“這人跟人間蒸發了一樣。”
蘇婉的目光,在那個鐵皮盒子裡,來回掃視。她總覺得,裡面,應該還有甚麼。
她伸手,將信紙和協議書,都拿了出來。
盒子的最底層,還靜靜地躺著一樣東西。
不是信,不是照片。
是一卷,沒有沖洗過的,老式膠捲。
膠捲的軸心上,用小小的字,刻著一個地址:春熙路,17號,光影照相館。
“這是甚麼?”蘇清月也看到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蘇婉拿起那捲沉甸甸的膠捲,“但我想,答案,應該就在這裡面。”
她轉頭看向葉孤城:“我們現在,就去這個地方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葉孤城毫不猶豫。
蘇清月也站了起來:“我也去。關於我媽的事,我必須親眼看到。”
葉景然立刻舉手:“那我也……”
蘇婉、蘇清月、葉孤城,三個人六隻眼睛,齊刷刷地看向他。
“‘女王的盛宴’官網的報名系統,昨天被擠爆了。Ghost那個神經病,又在首頁掛了個倒計時,說要給金曲獎送葬。你,”蘇婉指了指他,“留守後方,穩住軍心。別讓我們的‘審判庭’,還沒開庭,就先被人把房頂給掀了。”
葉景然瞬間垮下臉,指著自己鼻子,一臉的不可置信:“我?我一個人?嫂子,你這是讓我當保姆啊!”
“是總指揮。”蘇婉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重心長,“景然,組織上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你,是對你的信任。想想那些嗷嗷待哺的獨立音樂人,想想我們即將被公開處刑的郭老匹夫……”
葉景然被她忽悠得一愣一愣的,稀裡糊塗地就挺起了胸膛:“好!保證完成任務!”
看著他那副傻樣,蘇婉在心裡默默給自己的口才點了個贊。
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,蘇婉的手機,突然響了。
是一個,陌生的號碼。
她疑惑地接起。
電話那頭,傳來一個蒼老的,卻異常溫和的聲音。
“請問,是周雅的女兒,蘇婉小姐嗎?”
蘇婉的心,咯噔一下。
“我是。您是……”
“我是光影照相館的,老闆。二十年前,你母親,在我這裡,寄存了一樣東西。”
老人頓了頓,聲音裡,帶著一絲,如釋重負的嘆息。
“她說,如果有一天,有一個,也姓蘇的姑娘,拿著一卷膠捲來找我……”
“就讓我把那樣東西,親手,交給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