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基地裡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葉景然像一隻受驚的樹懶，死死掛在蘇婉背上，兩條腿盤著她的腰，腦袋埋在她頸窩裡，瑟瑟發抖。
“嫂子……他他他……他叫你繼承人……他是不是想嘎了我們，然後把你的魂魄抽出來做成標本啊？”他的聲音帶著哭腔，熱氣噴在蘇婉的脖子上，又溼又癢。
蘇婉嫌棄地抖了抖肩膀，沒抖下來。
她現在沒空搭理這個巨型掛件。
她的全部心神，都集中在那個從王座上緩緩站起，向她走來的老紳士身上。
愛德華·摩根。
Q。
葉孤城的外公。
這個活在傳說裡的男人，此刻正帶著審視而滿意的微笑，一步步靠近。他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。
“我的外孫媳婦。”愛德華的聲音，帶著一種老派貴族的優雅從容，“初次見面，這個開場，還算喜歡嗎？”
蘇婉眯了眯眼。
喜歡？
差點把她爹和公公一起送走，還把她和葉景然這對姑嫂組合打包扔進這個地下鐵棺材裡，這福氣給你要不要啊？
但她臉上，卻綻開一個甜美無害的笑容。“喜歡呀。就是……排場有點小了。我還以為會有煙花和交響樂團呢。”
愛德華愣了一下，隨即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。
“有意思。你比我想象的，還要有意思。”
他走到蘇婉面前，目光越過她，看向她背上那個還在發抖的葉景然。
“葉家的小子，膽子還是這麼小。”他語帶嫌棄，“跟你那個優柔寡斷的父親，一模一樣。”
葉景然聞言，猛地抬起頭，隔著蘇婉的肩膀，憤怒地喊：“不許你這麼說我爸！”
愛德華挑了挑眉，沒理他，目光重新落回蘇婉身上。
“蘇婉。我觀察你很久了。”
“從你在股市上，用那種連我都覺得驚豔的瘋狂手段，把雷哲那個蠢貨打得屁滾尿流開始。”
“從你三言兩語，就讓杜馬那個莽夫，心甘情願地把拉托維尼亞的未來交到你手上開始。”
“你夠聰明，夠狠，最重要的是……你夠貪婪。”
愛德華的眼睛裡，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。
“葉家和摩根家的仇恨，延續了三十年。葉振邦那個頑固的蠢貨，和我那個被寵壞的兒子，都只想著怎麼置對方於死地。這種低階的鬥爭，太無趣了。”
“我需要一個破局者。一個不屬於任何一方，卻能掌控所有棋子的執棋人。”
他伸出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，指向這個巨大而空曠的基地。
“所以，我為你準備了這份禮物。”
“‘諾亞方舟’。我耗費半生心血，建立的全球資訊網路。金融、軍事、政治……只要是這個星球上發生的事，都逃不過它的眼睛。”
“現在，我把它交給你。”
“交給我？”蘇婉眨了眨眼，一臉純真地問，“那……維護費怎麼算？電費貴嗎？請問有員工手冊和交接清單嗎？需要繳納遺產稅嗎？”
愛德華：“……”
他精心醞釀的，充滿史詩感的傳承氛圍，瞬間被這幾個極具資本家氣息的問題，砸得稀碎。
他甚至能看到，蘇婉的眼睛裡，已經開始閃爍著“￥”的符號了。
這丫頭，關注的重點是不是有點不對勁？
趴在蘇婉背上的葉景然，也小心翼翼地探出頭，弱弱地問了一句：“那……那這個‘諾亞方舟’，有遊戲專線嗎？能幫我把《魔獸霸業》裡被封的號解出來嗎？我那個號，可是充了八十萬的。”
愛德華的額角，青筋跳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告訴自己，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。一個是財迷，一個是網癮少年。
他這輩子叱吒風雲，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，不能在陰溝裡翻船。
“這些，都是你的了。”愛德華揮了揮手，一副“你隨便用，爸爸有的是錢”的豪邁姿態，“至於我的條件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“現在還不是時候。”
“遊戲，才剛剛開始。今天只是給你們這些小傢伙，開個新手村的地圖而已。”
他說完，打了個響指。
“啪。”
身後那扇緊閉的合金大門，再次緩緩開啟。門外，是熟悉的，通往水池的通道。
“你們可以走了。”
蘇婉和葉景然都愣住了。
就這？
搞了這麼大陣仗，又是綁架又是威脅，最後就是為了帶他們來參觀一下你的秘密基地，然後畫個大餅？
這老頭，玩行為藝術呢？
“等等。”蘇婉叫住了轉身準備走回王座的愛德華。
“哦？”愛德華回頭。
蘇婉從背上，把還在發懵的葉景然扒拉下來，然後一臉嚴肅地看著愛德華。
“老爺子，你看人真準。我的確是個破局者。”
“所以……這個基地，我接了。”
“不過，我也有個條件。”
愛德華饒有興致地看著她。“說說看。”
蘇婉勾了勾唇，露出了一個狡黠的，像小狐狸一樣的笑容。
“以後，這個基地的運營成本，葉氏集團和摩根集團，五五分攤。”
“畢竟，我是你們兩家共同的……外孫媳婦，不是嗎？”
“一碗水，要端平。”
愛德華臉上的笑容，僵住了。
他活了八十多年，第一次被人當面薅羊毛薅得如此理直氣壯，清新脫俗。
這丫頭，不僅貪，還精。
他看著蘇婉那雙亮晶晶的，寫滿了“快答應我，不然我就哭給你看”的眼睛，沉默了半晌，最後，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。
“……可以。”
“成交！”蘇婉立刻拍板，生怕他反悔。
然後，她拉著還在狀況外的葉景然，頭也不回地，朝著門口走去。
“對了。”
在踏出大門的前一秒，愛德華的聲音，再次從身後傳來。
“替我給孤城帶句話。”
“就說，他十八歲時跳的那支舞，跳得不錯。”
“可惜，選錯了舞伴。”
蘇婉的腳步，頓了一下。
她沒有回頭，只是唇角，不受控制地高高揚起。
……
當蘇婉和葉景然，像兩隻落湯雞一樣，從那個塌陷的洞口爬出來時，外面早已天光大亮。
蘇清月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，站在警戒線外。看到他們倆，她那張萬年冰山臉上，第一次出現了裂痕。
她快步走過來，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蘇婉，確認她毫髮無傷後，才將冰冷的目光，投向了她旁邊那個頭髮亂得像雞窩，西裝上又是水又是泥的葉景然。
“葉景然。”她的聲音，比西伯利亞的寒流還要冷，“我讓你保護你嫂子。”
“我保護了啊！”葉景然立刻邀功，“姐，你不知道，剛剛有多危險！我們掉進了一個無底洞，然後坐著滑滑梯，掉進了一個大水池，然後又見到了一個老頭，他……”
他正手舞足蹈地，想描述一下剛才那堪比好萊塢大片的經歷。
蘇清月卻面無表情地，打斷了他。
“所以，你就是這樣，讓你嫂子，揹著你爬出來的？”
葉景然的動作僵住了。
他低頭，看了看蘇婉背後那兩個清晰的，泥濘的爪印。
又抬頭，看了看蘇清月那雙彷彿在說“你今晚別想上床睡覺了”的眼睛。
“……姐，我錯了。”
葉景然“噗通”一聲，抱住了蘇清月的大腿。
“我不是人！我是個廢物！我居然讓我柔弱不能自理的嫂子保護我！你罰我吧！罰我跪遙控器！不，跪榴蓮！我今晚就去買！”
蘇婉：“……”
這演技，不去拿奧斯卡都屈才了。
周圍的警察們，看著這豪門姐弟的愛恨情仇，一個個都憋著笑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蘇清月深吸一口氣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“滾起來。”
“我不！”葉景然抱得更緊了，“除非你原諒我！”
蘇清月閉了閉眼。
她覺得，她遲早有一天，會被這個活寶氣得心肌梗塞。
“你再不起來，你那個新買的，全球限量版的遊戲鍵盤，明天就會出現在垃圾回收站。”
葉景然的哭聲，戛然而止。
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一臉正氣。
“姐，我們快去醫院吧！哥肯定擔心死了！”
變臉速度之快，令人歎為觀止。
蘇婉在一旁已經快要憋不住笑了。
她拿出手機，想給葉孤城報個平安。
剛開啟螢幕，就看到了一條未讀資訊。
是葉孤城十幾分鍾前發的。
【定位顯示你已離開碼頭。人呢？】
蘇婉的指尖，剛碰到螢幕。
第二條資訊，又彈了出來。
【你再不回資訊，我就把整個A市的訊號基站，都給炸了。】
那撲面而來的，熟悉的霸道總裁味兒，讓蘇婉的嘴角瘋狂上揚。
她清了清嗓子，回覆道：
【老公，我沒事。就是……你的馬甲，好像掉了哦。】
【（附件：總裁的絕密黑歷史.avi）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