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在城市的車流中安靜地穿行。
車內,氣氛有些詭異。
葉孤城坐在駕駛座,背脊挺得筆直,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骨節分明。他感覺自己像個被設定了奇怪程式的機器人,正在執行一項完全超出理解範圍的任務。
比如,他,葉氏集團的總裁,為甚麼要在晚上九點,開著他最貴的車,載著一個穿著兔子睡衣的女人,去一個聽起來就充滿了老年人氣息的“梨園春”茶館?
而那個女人,此刻正窩在副駕駛座上,手裡捧著一杯剛買的珍珠奶茶,吸管時不時發出“滋溜”的聲響,與車內頂級的靜音系統格格不入。
“我說,我的初戀男友,”蘇婉懶洋洋地開口,打破了車廂內的寧靜,“你能不能放鬆一點?你這表情,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綁架了你,要去撕票呢。”
葉孤城眼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,從後視鏡裡看到她那張笑盈盈的臉,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將油門踩得更深了些,試圖用速度來掩蓋內心的倉皇和那份該死的、不受控制的彆扭。
“哎,慢點慢點,”蘇婉不滿地拍了拍中控臺,“又不是去投胎,我們是去見李董事,不是去跟他賽車。”
她湊近了一些,一股甜膩的奶茶香氣混合著她身上獨有的牛奶沐浴露味道,像一隻無形的小手,絲絲縷縷地鑽進葉孤城的鼻腔,蠻橫地佔據他的呼吸。
“再說了,你現在可是處於‘初戀體驗期’的乙方,要對我這個甲方言聽計從。合同第一條就是,不許黑臉。”
葉孤城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“我沒有黑臉。”
“哦?”蘇婉拖長了語調,飛快地掏出手機,對著他“咔嚓”就是一張。
她把手機螢幕湊到他眼前,照片上,男人英俊的臉龐緊繃著,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,眼神裡寫滿了“別惹我,我現在很不爽”。
“這還不叫黑臉?”蘇婉的手指戳了戳螢幕上他的俊臉,“葉總,你對自己可能有甚麼誤解。來,笑一個,給你的甲方爸爸笑一個。”
葉孤城猛地轉頭,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燃著兩簇壓抑的小火苗,死死地瞪著她。
他想吼她,想讓她閉嘴,想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從車裡扔出去。
可當他看到她那雙亮晶晶的、滿是狡黠和促狹笑意的杏眼時,所有準備好的刻薄話語,都詭異地卡在了喉嚨裡,變成了某種無可奈何的縱容。
最終,他只是像戰敗的公雞一樣,用一種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語氣,僵硬地扯了扯嘴角。
那與其說是笑,不如說是一個即將英勇就義的悲壯表情,又傻又可憐。
蘇婉被他這副模樣逗得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,笑得前仰後合,手裡的奶茶都差點灑了。
“行了行了,不為難你了。”她笑夠了,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花,擺了擺手,“保持你冰山總裁的人設吧,反正待會兒,有的是你震驚的時候。”
葉孤城沒理她,只是心裡愈發覺得,自己答應她的那三個條件,無異於引狼入室,簽下了一份徹頭徹尾的賣身契。
就在這時,蘇婉的手機響了,是葉景然打來的。
“嫂子!我的神!你要的王啟明的資料,我給你發過去了!”電話那頭,葉景然的聲音充滿了被掏空的虛弱,“我跟你說,這人簡直比白開水還清淡!我黑進他們家小區的監控,看了他三天三夜的錄影,除了遛一隻叫‘富貴’的加菲貓就是看報紙,連個紅顏知己都沒有!我懷疑他是個機器人!”
“辛苦了。”蘇婉輕描淡寫地說,“資料我收到了,你那邊情況怎麼樣?”
“別提了!”葉景然瞬間切換成哭喪模式,背景音裡還傳來蘇清月冷冰冰的聲音“讓你查的資料呢?”,“我姐她不是人!她把我關在錄音棚裡,說甚麼時候把王啟明的十八代祖宗都查清楚,甚麼時候才能出去!還給我斷了網!嫂子,我覺得我的人生失去了光……”
“行了,”蘇婉不耐煩地打斷他,“給你個新任務,將功補過。”
“啊?還有?!”葉景然發出了絕望的哀嚎。
“幫我查一下,李董事,李宗仁,平時最喜歡聽哪齣戲,最欣賞哪個流派的哪個名角。”
“李宗仁?那個老頑固?”葉景然愣了一下,“嫂子你又要幹嘛?我哥以前為了拉攏他,花大價錢請了國寶級的名角給他唱堂會,結果他聽了一半就睡著了,還說人家唱得沒韻味。”
“你只管查。”蘇婉的語氣不容置疑,“一個小時之內,我要結果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,蘇婉看了一眼窗外。
勞斯萊斯已經緩緩駛入一條古色古香的街道,青磚黛瓦,紅燈籠高掛,“梨園春”三個龍飛鳳舞的燙金大字在夜色中格外顯眼。
“下車吧,我的初戀男友。”蘇婉解開安全帶,衝他揚了揚下巴,“好戲,要開場了。”
……
梨園春茶館,是本市最高階的私人戲樓。
古樸的八仙桌,精緻的青花瓷茶具,空氣中瀰漫著上等龍井的清香和檀香的沉靜。
正中央的戲臺上,一個身段妖嬈的花旦正唱著《貴妃醉酒》,水袖翻飛,唱腔婉轉。
臺下,一個穿著中山裝,頭髮花白,精神矍鑠的老者,正閉著眼睛,手指跟著臺上的鼓點,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。
他就是葉氏集團的董事之一,李宗仁。
一個在葉氏內部,出了名的“老頑固”,也是蘇婉今晚的目標——四個“牆頭草”中最難攻克的一個。
葉孤城和蘇婉被侍者引到李宗仁鄰桌坐下。
李宗仁眼皮都沒抬一下,彷彿完全沒看到他們,自顧自沉浸在戲曲的世界裡。
葉孤城眉頭微皺,他向來是人群的焦點,極不喜歡這種被無視的感覺。他剛想開口,就被蘇婉在桌下不輕不重地踩了一腳。
蘇婉給了他一個“稍安勿躁”的眼神,然後自顧自地端起茶杯,品了一口,視線也落在了戲臺上。
【叮!檢測到攻略目標!系統臨時技能卡“京劇鑑賞大師(梅派)”已載入,時效三小時。】
蘇婉的嘴角,勾起一抹微笑。
葉孤城對這些咿咿呀呀的東西向來不感興趣,只覺得聒噪。他坐如針氈,完全不明白蘇婉葫蘆裡賣的甚麼藥,只能眼睜睜看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。
一曲唱罷,臺下響起零零落落的掌聲。
李宗仁緩緩睜開眼,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失望。
“唉,現在的年輕人,基本功越來越差了。梅派的精髓,在於一個‘韻’字,雍容華貴,端莊大氣。她只學了個形,沒學到神,可惜了,可惜了。”
他自言自語地感慨著,端起茶杯,顯然是意興闌珊,準備離開了。
葉孤城的心一沉,正要起身。
就在這時,一個清脆如黃鶯出谷的聲音,在他鄰桌悠悠響起。
“李伯伯說的是。這位小姐的唱腔,確實匠氣太重,失了梅蘭芳先生那種‘中正平和,內斂含蓄’的意境。”
李宗仁端著茶杯的手,在半空中猛地頓住了。
他緩緩轉過頭,看向說話的人。
只見鄰桌那個穿著粉色兔子睡衣,看起來像個未成年小丫頭的女孩,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。
而她身邊的葉孤城,則是一臉的震驚和茫然。他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,幾乎要將那薄胎瓷杯捏碎。她甚麼時候……懂這些了?
李宗仁的目光銳利如鷹,帶著一絲審視和不以為然。“哦?小丫頭,口氣不小。你還懂戲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