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對四位家長堪比X光射線的死亡凝視,以及未來岳父那一聲充滿怒火的質問,葉孤城活了二十八年,第一次體會到了甚麼叫“大腦空白,手足無措”。
完了。
他這輩子所有的勇氣,剛剛都用來告白了。
現在,這裡是案發現場。
他下意識鬆開手,身體像觸電般後退了兩步,和蘇婉拉開足足一米的安全距離。
那副俊臉上,告白時殘留的紅暈還沒褪去,又因為此刻的窘迫和尷尬,染上了一層更深的緋色。
而蘇婉,作為一名專業的“戲精”,她的反應速度堪稱光速。
【哦豁,四方會審,大型捉姦現場。】
【我這小白菜,看來要被我爸當場拔起來帶回家了。】
就在葉孤城後退的同一秒,她臉上的狡黠與戲謔瞬間消失,變成了一副見到親人後,又驚又喜,還帶著幾分小女兒嬌羞的模樣。
“爸!媽!”
她像一隻花蝴蝶,撲向了蘇建國和周雅,親暱地挽住他們的胳膊,聲音甜得發膩。
“你們怎麼突然來了呀?也不提前打個電話。”
周雅心疼地摸著女兒的臉,上下打量著,緊張地問:“婉婉,你沒事吧?媽在新聞上看到葉氏集團那個…都快嚇死了!你這個孩子,怎麼也不跟家裡說一聲!”
蘇建國則依舊虎著臉,銳利的目光在葉孤城和蘇婉之間來回掃視,顯然對剛才那一幕耿耿於懷。
“剛才…那是怎麼回事?”
沒等蘇婉開口,葉孤城的母親秦嵐,已經邁著優雅的步子走了過來。
她沒有像蘇家父母那樣情緒外露,只是用一雙含笑的眼睛,饒有興味地看著蘇婉,聲音溫溫柔柔的,卻帶著一股洞察人心的力量。
“是啊,婉婉。我瞧著,剛才你和孤城…好像是在說甚麼悄悄話?”
這位葉夫人,段位顯然高得多。
蘇婉心裡咯噔一下,知道今天這關不好過。
她眼珠一轉,立刻想到了完美的甩鍋物件。
“阿姨,您誤會啦!”蘇婉臉上綻放出無辜又燦爛的笑容,“我們不是在說悄悄話,我們是在…在對戲呢!”
“對戲?”
這次,連一向嚴肅的葉振邦,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。
“對啊!”蘇婉說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,“景然不是馬上要拍一部新的偶像劇嘛,裡面正好有一段‘霸道總裁壁咚小嬌妻’的戲碼。他怎麼都找不到感覺,就拜託孤城這個‘正版霸總’,給我示範一下,讓我幫他找找靈感!”
她一邊說,一邊還煞有其事地看向葉孤城,衝他猛眨眼睛。
“是吧,老公?”
葉孤城:“…”
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,又開始突突直跳了。
他這輩子,說過無數的謊言,在商場上,在談判桌上。
但沒有一個謊言,比蘇婉現在編的這個,更加離譜,更加讓他…無言以對。
就在這尷尬的氣氛快要凝固成實體時,救星從天而降了。
“誰!誰在背後說我帥!”
伴隨著一聲騷包又自戀的呼喊,葉景然和蘇清月也趕到了。
葉景然顯然還不知道家裡來了四尊大佛,一進門就咋咋呼呼地往裡衝,嚷嚷著要找嫂子邀功。
“嫂子!我跟你說,我剛剛發的那個微博,效果炸裂!現在全網都在誇我哥是‘為愛衝鋒的勇士’,順便誇我‘感天動地好弟弟’…”
他的話,在看到客廳裡那四張熟悉又嚴肅的臉時,戛然而て止。
葉景然臉上的笑容,瞬間僵住。
“爸?媽?叔叔?阿姨?”他結結巴巴地,像個被抓包的小學生,“你…你們怎麼……都在啊?”
蘇婉簡直想給葉景然頒發一個“最佳豬隊友”獎。
她趕緊衝過去,一把捂住葉景然的嘴,同時用眼神瘋狂給他使訊號。
葉景然雖然平時不著調,但關鍵時刻的求生欲還是線上的。
他眼珠子骨碌一轉,立刻領會了精神。
“哦——對對對!對戲!我哥和我嫂子在幫我對戲呢!”他一把推開蘇婉的手,戲精附體,衝到客廳中央。
“哥!嫂子!你們剛才那段不行啊!”他一臉嚴肅地指點江山,“壁咚的精髓在於甚麼?在於眼神!要拉絲!要充滿佔有慾和破碎感!”
說著,他竟然真的找了一根承重柱,一個帥氣的轉身,單手撐在柱子上,對著那根冰冷的柱子,露出了一個自以為深情又霸道的表情。
“女人,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。”
客廳裡,再次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。
蘇建國和周雅張大了嘴,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巨大的衝擊。
葉振邦的臉色,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,簡直是黑雲壓城。
秦嵐的嘴角抽了抽,似乎在極力忍著笑,拿起了手邊的絲巾,優雅地掩住了唇角。
而蘇清月,她只是面無表情地走過去,拎著葉景然的後衣領,像拎一隻小雞仔一樣,把他從柱子上撕了下來。
“閉嘴。”她冷冷地吐出兩個字。
一場足以引發家庭戰爭的危機,就這麼被葉景然用一種極其沙雕的方式,給強行攪黃了。
…
晚宴的氣氛,與其說是吃飯,不如說是受刑。
長長的餐桌上,兩家人分坐兩側,涇渭分明,連刀叉碰撞的聲音都透著客氣和疏離。
葉振邦端著一家之主的架子,全程板著臉,試圖從葉孤城口中問出這次金融大戰的更多細節,言語間充滿了對兒子“行事衝動,被人左右”的敲打。
葉孤城則恢復了冰山臉,對他父親的試探和施壓,用最簡潔的“嗯”、“還好”、“有分寸”來回應,父子倆之間瀰漫著看不見的硝煙。
【守護我的提款機,人人有責。】蘇婉在心裡默默唸叨,眼看氣氛就要僵住。
而蘇建國和周雅,顯然對這種豪門的彎彎繞繞很不適應。
周雅心疼女兒,不停地給蘇婉夾菜,同時用一種丈母孃看女婿的挑剔眼光,觀察著葉孤-城。
“孤城啊,”周雅猶豫再三,還是忍不住開口,“我們家婉婉從小腸胃就不好,嘴又刁,平時在家裡,都是你給她做飯嗎?”
“噗——”
正在喝湯的葉景然,一口湯直接噴了出來。
讓他哥做飯?
那廚房估計得直接原地爆炸。
葉孤城握著刀叉的手,猛地一緊,指節都有些發白。
蘇婉見狀,立刻笑著接過話頭:“媽!你瞎說甚麼呢!孤城他工作那麼忙,哪有時間做飯啊。平時都是張媽做的,他的手藝…嗯,主要體現在給我剝蝦和切牛排上,技術特別好!”
她巧妙地避開了重點,還順便誇了葉孤城一句。
葉孤城看了她一眼,緊繃的下頜線,似乎柔和了一分。
而秦嵐,她從頭到尾都沒怎麼說話,只是慢條斯理地用餐,但那雙溫和的眼睛,卻一直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蘇婉。
她看著蘇婉時而化身“貼心小棉襖”安撫自己緊張的父母,時而又變成“賢內助”巧妙地替葉孤城解圍,甚至在葉振邦的言語過於咄咄逼人時,用一句“爸,您嚐嚐這個湯,張媽熬了一下午呢,您快趁熱喝,不然孤城該心疼了”,不軟不硬地把話題頂了回去。
秦嵐的眼中,笑意越來越深。
她這個兒媳婦,可不是甚麼溫室裡的菟絲花,倒像只聰明狡黠,又懂得保護自己地盤的小狐狸,有意思極了。
一頓飯,吃得驚心動魄,暗流洶湧。
好不容易等到晚宴結束,蘇家父母憂心忡忡地被蘇清月和葉景然送走。
臨走前,葉振邦叫住了葉孤城。
“你跟我到書房來。”他的語氣,是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父子倆在書房裡談了將近一個小時。
等到葉孤城再出來時,他的臉色,比晚宴時更加陰沉,周身的氣壓低得彷彿能滴出水來。
蘇婉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。
【吵架了?看這臉色,是被老爹PUA了啊。】
她等葉振邦和秦嵐也離開後,才走上前,輕聲問他:“你爸…跟你說甚麼了?”
葉孤城沒有看她,只是走到落地窗前,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“他要重新回到集團董事會。”
蘇婉心裡一沉。
“甚麼意思?”
葉孤城緩緩轉過身,那雙黑眸裡,翻湧著滔天的怒火和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。
“意思就是,他認為我已經被你這個女人衝昏了頭腦,不再具備獨立執掌葉氏的能力。”
他的聲音裡帶著自嘲。
“他要回來,‘撥亂反正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