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升坐在新換的真皮辦公椅上時，指尖還能摸到扶手邊緣沒磨勻的牛皮紋路——這是他升任市場部總監的第三週，辦公室在寫字樓18層，落地窗外能看見城市CBD的玻璃幕牆群，像一片閃光的積木。
“周總，下午三點的渠道會資料放您桌上了。”秘書小林輕手輕腳帶上門，轉身卻在茶水間跟同事咬耳朵，“你說周總運氣怎麼這麼好？前陣子還跟咱們一起擠格子間，這就一步登天了。”
這話沒說錯。周明升自己也覺得順，三個月前大區總突然找他談話，把開拓華東新市場的重任交給他，接著就順理成章升了總監。更巧的是，搬家那天請部門同事吃飯，居然遇上了大學同校的學長張磊——現在是盛景地產的副總，握著他的手笑個不停：“明升，真是緣分！我記得你說過想換套離公司近的房，巧了，我們剛開盤的‘雲境府’就在你寫字樓隔壁街區。”
周明升當時沒往心裡去，只當是校友寒暄。可第二天一上班，張磊的助理就捧著本燙金樓書守在前臺了：“周總，張總說您要是有空，今天下午就能去看樣板間，都是保留的好樓層。”
他本想推辭，可架不住張磊親自打電話來：“不是給你搞特殊，就是這批房源本來留著給合作方的，現在剩幾套頂樓，視野絕了。你先看看，不合適咱再聊。”
下午跟著張磊去看房，電梯停在26樓時，周明升確實動了心。陽臺正對著城市公園的人工湖，夕陽把湖水染成金紅色，連樓下的車水馬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“這戶型確實不錯，就是……”他翻了翻價格頁，悄悄把話嚥了回去——就算是保留房源，總價也比他預算高了近三成。
張磊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拉著他往消防通道走，聲音壓得低：“明升，咱們都是自己人，我給你算‘內部結算價’。不是給你打折，是這批房沒走營銷渠道，省了廣告費和中介佣金，就按成本價給你。”
報出的數字讓周明升心跳漏了一拍。晚上跟妻子林慧影片，把手機鏡頭對著戶型圖晃了晃：“你看這客廳，以後孩子能在這兒學走路；還有書房，我加班也不用擠在陽臺了。”
林慧卻皺著眉：“價格是挺合適，可會不會太扎眼？你剛升總監就換這麼好的房，同事該怎麼說？”
“怕甚麼？”周明升往沙發上一靠，語氣裡帶著點自得，“我這是憑本事攢的首付，又沒拿不該拿的錢。再說了，張磊是我學長，人家是念舊情，又不是圖我甚麼。”
話是這麼說，可真到籤合同的時候，周明升還是猶豫了。客廳確實寬敞，可要是以後帶客戶來家裡談事，餐廳擺不下兩張圓桌；書房夠大，可孩子出生後得要嬰兒房，現有的兩個臥室就顯得侷促了。他對著戶型圖琢磨了半宿，第二天一早就給張磊打了電話：“學長，多謝你的好意，就是戶型有點小，可能不太適合我們家。”
“小？怎麼會小？”張磊在電話那頭笑，“你等著，我現在就帶藍圖過去，保證讓你滿意。”
不到半小時，張磊就捧著一卷圖紙進了他辦公室，攤開在會議桌上：“你看，這頂樓本來設計的時候就留了‘拓展空間’。你現在看的是26樓，上面還能加建一層閣樓，不算違建，是‘最佳化戶型’。到時候給你蓋個斜頂，鋪青瓦，再圍個小露臺，擺上藤椅喝茶，多舒服。”
他指著圖紙上的虛線：“我只負責蓋框架，裡面怎麼裝聽你的。你放心，手續我來辦，保證合規。”
籤合同那天，周明升特意讓妻子過來一起看。林慧摸著閣樓的落地窗，眼睛亮閃閃的：“沒想到還有這麼大的露臺，以後能種滿月季。”周明升笑著摟過她的肩，心裡的最後一點顧慮也散了——畢竟是合規的“最佳化戶型”，自己又沒佔便宜，有甚麼好怕的？
搬新家那天，請了部門幾個核心下屬來暖房。小陳摸著露臺的實木護欄感嘆：“周總，您這房子也太舒服了，站在這兒跟站在雲端似的。”周明升笑著遞煙：“主要是運氣好，遇上合適的房源了。”
可沒過多久，麻煩就來了。先是同單元的頂樓業主找過來，說也要按他家的樣式加建閣樓，還拿著手機拍他家的露臺：“張總說您這是‘特批戶型’，我們也想申請。”接著樓下兩層的業主開始投訴，說頂樓加建擋了採光，甚至有人把投訴信寄到了住建局。
更讓周明升頭疼的是，小區一樓本來規劃的是業主活動中心，不知甚麼時候被改成了生鮮超市，每天清晨運貨的卡車轟隆隆響，吵得人沒法睡。“聽說已經有業主聯合起來告了，住建局的人昨天來查過了。”林慧晚上給他揉著太陽穴，“張磊剛才打電話來，想讓你幫忙疏通一下。”
周明升皺著眉把手機扔在沙發上：“他也太過分了！當初說好了一樓是活動中心，現在改成超市，這不是違約嗎？我就算能幫忙，也不能幹這種事。”說著就給張磊回了電話，語氣硬邦邦的：“這事我管不了，你自己想辦法。”
掛了電話，他坐在露臺的藤椅上抽菸，望著樓下超市的霓虹燈牌，心裡莫名煩躁。第二天一上午，他沒開任何會，連下屬送來的檔案都沒翻。直到中午，他把秘書小林叫進辦公室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推過去：“你幫我給住建局的王科長打個電話，就說……就說雲境府的事，能不能再核實一下，畢竟涉及不少業主的利益，別太草率。”
小林愣了愣，很快反應過來，拿著名片匆匆出了門。周明升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，起身走到落地窗旁，伸手摸了摸冰涼的玻璃——他想起剛升職那天，大區總拍著他的肩說：“明升，職場裡最難得的是守住底線。”
可現在，他看著樓下超市門口來來往往的人，又想起張磊當初報出的“成本價”，突然覺得喉嚨發緊。沒過多久，小林回來了，輕聲說：“周總，王科長說會再研究一下，暫時不會強制拆除。”
後來小區的違建沒拆成。一樓的生鮮超市照舊營業，同單元的頂樓陸續都加建了閣樓，連露臺的樣式都跟他家一模一樣。有時周明升站在自家露臺，看著旁邊幾戶人家在露臺上喝茶聊天，總覺得像在照鏡子。
有次跟張磊吃飯，對方端著酒杯跟他碰了碰：“明升，還是你有辦法，不然我這專案真要黃了。”他勉強笑了笑，把酒喝下去，卻覺得嘴裡發苦。
原來職場裡最容易栽跟頭的，從來不是明晃晃的陷阱，而是那些裹著“人情”“方便”外衣的小便宜。就像他那套房子，外人看著風光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閣樓的斜頂下，藏著一扇永遠關不上的“特批窗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