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曉第一次在部門聚餐上聽見周凱的口音時,手裡的玻璃杯差點沒拿穩。那帶著濉溪腔的“弟妹多吃點”,跟她過世八年的表哥簡直如出一轍——表哥當年在工地打工,每次打電話都用這調子喊她“小妹”。
更巧的是,兩人不僅是安徽同鄉,老家隔得不足二十里地。周凱比林曉早進公司三年,是技術部的骨幹,見林曉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在陌生城市打拼,格外熱絡。林曉加班趕專案,他會主動留下來幫她捋程式碼邏輯;她不懂職場人情世故,他就私下提點“哪個領導吃軟不吃硬,哪個同事愛打小報告”。
有次林曉感冒發燒,趴在工位上昏昏沉沉,周凱見狀,中午特意繞遠路去巷口老字號買了生薑可樂,還塞給她一包老家帶來的薄荷糖:“咱那兒的偏方,治頭疼特管用。”林曉捧著溫熱的可樂,鼻尖一酸,恍惚間覺得周凱就像家人。自那以後,她對周凱多了份依賴,逢年過節回老家,總會特意帶些撒子、芝麻糖給他,平時帶早餐也會多帶一份。
部門裡的人都打趣他倆是“最佳同鄉搭檔”,周凱每次都笑著接話:“那當然,曉妹跟我親妹子似的,我不幫她幫誰?”林曉聽著這話,心裡暖洋洋的,越發覺得在複雜的職場裡找到了可靠的盟友。
轉機出現在去年秋天。公司啟動一個重點專案,要從技術部提拔一名專案經理。林曉憑藉幾個亮眼的專案成果,成了候選人之一,另一個候選人是資歷更深的李姐。周凱比林曉還上心,每天拉著她分析專案難點,幫她修改競聘PPT,甚至私下打聽評委的偏好:“王總最看重成本控制,你PPT裡得把預算方案再細化;張總監喜歡創新案例,你把上次那個小程式最佳化的案例加進去,準沒錯。”
林曉感激得不行,好幾次說要請他吃大餐,周凱都擺手拒絕:“等你當上經理,再請我吃頓好的!到時候你要是成了領導,可得多關照關照老哥哥。”林曉笑著點頭:“那肯定的!要是我真能上,團隊裡有啥好事,第一個想著你。”她沒多想,只當是同鄉間的玩笑話,卻沒看見周凱眼裡一閃而過的期待。
競聘那天,林曉發揮得格外出色,尤其是成本控制方案,得到了評委們的一致認可。公示結果出來時,她剛走進辦公室,周凱就衝過來抱住她:“曉妹你太厲害了!我就知道你能行!”那天中午,周凱主動拉著部門同事去慶祝,席間頻頻給林曉敬酒,話裡話外都透著“我早知道她能成”的得意。
可真正接手專案後,林曉才發現麻煩來了。周凱開始頻繁找她“聊工作”,今天說想負責核心模組的開發,明天又提希望團隊裡的新人能歸他帶——那些崗位早就根據員工能力分配好了,動一個就得牽一髮而動全身。林曉耐著性子跟他解釋:“凱哥,核心模組需要對接客戶,你平時不太擅長溝通,要不先負責後端開發?等後續有合適的機會,我再給你調整。”
周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還是點了頭:“行,聽你的。”可沒過幾天,他又拿著一份加班申請來找林曉簽字,申請裡把自己的加班時長寫得比實際多了三個小時。林曉皺著眉提醒他:“凱哥,加班時長得按實際考勤算,財務那邊要核對的。”這次周凱沒再退讓,語氣帶著點不滿:“我不也是為了專案嗎?再說你剛當上經理,這點小事還不能通融下?”
林曉愣住了,她沒想到曾經處處幫她的同鄉,會因為這點小事跟她計較。她耐著性子把公司的考勤制度跟周凱講了一遍,周凱聽完,摔下加班申請就走了,嘴裡還嘟囔著:“當了經理就忘了本,早知道當初不幫你了。”
自那以後,周凱對林曉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。以前見了面主動打招呼,現在要麼假裝沒看見,要麼就冷著臉擦肩而過;林曉在工作群裡佈置任務,他要麼遲遲不回覆,要麼就故意挑刺;有次林曉讓他提交一份開發進度表,他居然直接在群裡回:“這點小事還要我做?你自己不會弄嗎?”
部門同事都看出了兩人之間的不對勁,私下裡議論紛紛。林曉心裡又委屈又難受,她不明白,明明自己沒做錯甚麼,怎麼就把曾經的“盟友”變成了“敵人”。有天午休,她忍不住跟關係不錯的同事吐槽,同事嘆了口氣說:“你呀,就是太實誠了。周凱幫你,本來就帶著期望,他覺得你當上經理後,就得給他特殊照顧,可你按規矩辦事,沒滿足他的期待,他自然就不高興了。”
林曉這才恍然大悟。原來從她隨口答應“多關照”的那一刻起,周凱就把這份“同鄉情”當成了交換的籌碼,他幫她是“投資”,等著她用職權“回報”。而她卻誤以為那是純粹的善意,忽略了職場裡沒有免費的幫助,更沒有無底線的關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