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一早上的寫字樓電梯裡，陳默攥著咖啡杯的手指泛白——剛才路過總經理辦公室時，張總突然抬眼喊他：“陳默，九點十分來我辦公室，把門帶上。”
沒有鋪墊，沒有預兆。他低頭掃了眼自己剛提交的季度報表，資料漂亮得能打95分，上週談下的那個大客戶還被張總在部門例會上點名誇過。可越是這樣，心裡越慌，就像上學時被老師突然叫去辦公室，明明沒犯錯，卻總覺得要出事兒。更讓他心頭髮毛的是，路過前臺時，張總的秘書劉姐正對著電腦螢幕竊竊私語，見他過來，突然收了聲，眼神飄忽地往他身上掃了兩眼，那模樣，活像藏著甚麼秘密。
“總不能是要給我升職吧？”進辦公室前，陳默對著消防通道的鏡子順了順衣領，又把襯衫袖口往下扯了扯——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他強行按了回去，可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。
“坐。”張總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，自己則背對著他站在落地窗旁，西裝後襬被空調風吹得輕輕晃。陳默剛坐下，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長嘆，接著是張總的聲音，比平時沉了八度：“你有沒有注意到，十樓最近在裝修？”
“注意到了！每天上班都能聽見電鑽聲。”陳默趕緊應聲，腰板不自覺地挺了挺。
“那不是普通裝修。”張總轉過身，辦公桌上的檯燈剛好打在他臉上，一半亮一半暗，“公司要成立新的研發部，表面跟你現在的市場部平級，實際上是直屬我管的核心部門——以後公司的產品方向、戰略調整，都要先過這個部門的手。”
陳默的心跳瞬間撞得胸口發疼，他攥著褲子的手悄悄鬆了鬆，又趕緊攥緊，生怕自己漏出甚麼破綻。
“這件事，我沒跟任何人說，連董事長那邊都壓著。”張總突然往前湊了半步，眼神亮得嚇人，“我觀察你半年了，做事穩，嘴也嚴，打算讓你去當這個部門負責人。說白了，你就是我的‘眼睛’，公司裡的風吹草動，不管是哪個部門的動靜，都得及時跟我通氣。”
最後這句話，張總說得極輕，像羽毛落在耳朵上，卻讓陳默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。他連說了三個“您放心”，直到出門時，張總突然伸手在嘴邊比了個“噓”的手勢，他才猛地醒過神——這事兒還沒官宣，絕不能往外說。
可電梯門一關，他就忍不住笑出了聲。電梯往一樓走，他的心卻像揣了個氫氣球，一個勁兒往十樓飄。張總身邊的人，不是跟著他打天下的老部下，就是他太太那邊的親戚，現在居然把這麼重要的活兒交給他，這不就是要把他當成“自己人”嗎？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，新辦公室要放多大的魚缸，會客區的沙發該選深灰還是黑色。
回到自己的工位，他特意把臉繃得緊緊的，連跟同事打招呼都只是點頭示意。劉姐果然湊過來，笑著問：“張總找你聊啥呀？神神秘秘的。”陳默頭也沒抬，翻著檔案說：“沒甚麼，就是問了下上週那個客戶的跟進情況。”
可嘴上說著“沒甚麼”，心裡的火苗卻越燒越旺。下午下班，同事們都走光了，他留在辦公室收拾抽屜——那些印著舊公司logo的筆記本、廠商送的卡通檯曆，還有前年年會發的馬克杯，全被他扔進了垃圾桶。“新部門負責人的抽屜裡，哪能放這些破爛？”他一邊嘀咕，一邊把抽屜擦得鋥亮，擦到第三遍時，突然想起甚麼，抓起工牌就往電梯跑。
十樓的裝修還沒停，電鑽聲嗡嗡響，幾個工人正踩著梯子刷牆，總務部的趙主任站在一旁叼著煙指揮。陳默故意放慢腳步，裝作路過的樣子，對著牆上的圖紙皺著眉問：“趙主任，這十樓裝這麼氣派，是要搞啥新專案啊？”
趙主任回頭看見他，把煙掐了笑：“我哪知道？張總直接吩咐的活兒，連預算都是他親自批的。”頓了頓，又意味深長地補了句，“不過我聽說，今天張總單獨叫你上來了？”
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陳默頭上，他心裡“咯噔”一下，臉上卻還得笑著擺手：“嗨，就是問了點市場部的小事，跟這兒沒關係。”說完，不等趙主任再問，轉身就往電梯口走，連腳步聲都比剛才急了不少。
第二天一上班，陳默第一件事就是把劉姐叫進了小會議室。門一關，他就沉下臉：“是不是你跟別人說我去見張總了？昨天趙主任在十樓都問我了。”
劉姐愣了愣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：“趙主任？我沒跟他說啊。張總找您的時候，我一直在前臺接電話，就沒跟任何人提過。”
“沒說？那他怎麼知道的？”陳默敲了敲桌子，語氣更重了，“十樓的事你也別問，以後不管誰打聽我跟張總的事，你都得說不知道。要是想跟著我好好幹，就把嘴閉嚴點，虧不了你。”
劉姐連連點頭，出門時還特意把門輕輕帶上。陳默坐在會議室裡，心裡的得意勁兒又冒了出來——連劉姐都得看他臉色，以後等他正式接管研發部，公司裡還有誰不給他幾分面子？
那天下午，劉姐下班也沒走，不僅幫陳默影印了厚厚一疊市場分析報表，還蹲在自己工位前收拾抽屜。陳默路過時，故意笑著問：“你收拾東西幹嘛？這是要調崗啊？”
劉姐仰起頭，臉上帶著點討好的笑：“您昨天不也收拾抽屜了嗎？我想著以後要是能跟著您做事，提前把東西理利索點。”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鬢角的碎髮上，陳默第一次發現，這個快四十歲的女人，笑起來居然還有點溫柔。
他心裡一熱，左右看了看沒人，壓低聲音問：“想不想去十樓看看？我帶你去瞅兩眼新辦公室。”
劉姐眼睛一亮，趕緊站起身：“想啊！”
電梯緩緩升到十樓，門剛開啟一條縫，陳默就僵住了——電梯口站著三個人，董事長手裡拄著柺杖，正笑著跟身邊的人說話；他旁邊是張總，腰板挺得筆直，卻沒看他；最邊上的是張總的太太，正扶著董事長的胳膊，嘴裡喊著：“爸，您慢著點，地上剛拖過。”
四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，空氣像凝固了一樣。董事長瞥了眼陳默和劉姐，又看向張總，嘴角的笑淡了些：“這就是你說的‘嘴嚴’？”張總的臉瞬間白了，張了張嘴，卻沒說出一個字。
週五下午，公司內網突然彈出人事公告。陳默顫抖著手點開，螢幕上的字像針一樣扎進眼裡：“經管理層決議，成立研發部，任命業務部林經理為部門負責人，即日生效。”
他癱坐在椅子上，手裡的報表散了一地。窗外的陽光正好，可他卻覺得渾身發冷。他以為的“機會”，被他自己的沉不住氣，親手弄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