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2年,九月一號,京城電影學院門口。
一輛鋥亮的黑色路虎攬勝穩穩停在路邊。
來往報到的新生和家長全都把目光投向這輛車,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。
“我去,這車夠氣派啊!”一個留著辮子的男學生說道。
“這是哪家少爺?開的是啥車?”一個胖子問道。
“路虎。”一個瘦高個說道。
負責表演系新生接待的劉老師坐在登記桌後,眼角餘光淡淡掃過路虎,眉頭下意識一擰,輕輕搖了搖頭。
他打心底裡瞧不上這種嬌生慣養的富二代,覺得這幫人就是來混文憑、走捷徑的。
馬睿推門下車,一身乾淨利落的運動休閒裝,沒有半點張揚。
旁人都以為他要直接拎著行李去報到,誰也沒想到,他徑直走到後備箱,抬手掀開蓋子,從裡面搬出一輛七成新的腳踏車。
司機小田連忙上前,一臉急色:“少爺!你真要騎腳踏車回家?可何總特意交代了,讓我全程跟著給您當司機,您這把我打發去楊靜那裡,何總問起來,我怎麼交代?”
馬睿壓低聲音說道:語氣坦然:“你沒看見?學生們都的盯著我呢。我就是一個窮學生,沒必要搞這麼大排面,招人閒話。楊靜那邊更需要用車,你去跟著她。我有腳踏車就夠了。”
小田沉默幾秒,終究點了點頭:“行,少爺,有事您隨時打我電話。”
“嗯。”
馬睿推著腳踏車,走到學院北門側車棚,仔細鎖好,背上揹包,這才不緊不慢走向報到臺。
劉老師這次意識到坐路虎來的學生居然是表演系的,他接過馬睿遞來的材料,翻得慢吞吞的。
“老師,您吃糖。”馬睿待人周到,隨手摸出一小包精緻巧克力放在桌上。
這下反倒徹底戳中了劉老師的反感。
在他眼裡,這就是富二代骨子裡的顯擺,時時刻刻都要高人一等。
他不動聲色地翻到宿舍分配那一欄,趁著馬睿看別的地方的時候,把他的宿舍和他同班同學李想的宿舍調了一下,直接將馬睿挪去和攝影系進修班同住的宿舍。
這些細微動作,馬睿餘光其實看在眼裡,只是一時沒反應過來對方要幹甚麼。
等辦完手續,馬睿拿著宿舍的分配單找過去,推門的瞬間,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,嗆得他下意識皺眉。
兩張上下鋪的鐵架子床。擺在房間的兩側。
四個男人正圍坐一塊搓麻將,吆五喝六,吵吵嚷嚷。
“碰!”
“糊了!給錢給錢!”
麻將牌重重拍在桌上,噼裡啪啦響個不停,整個屋子烏煙瘴氣,亂糟糟一片。
馬睿站在門口,瞬間明白過來。
劉老師是故意給他調換了宿舍。
他看自己開豪車,先入為主認定是紈絝子弟,特意把他扔到這種魚龍混雜的進修班宿舍,擺明了要給自己下馬威。
屋裡坐著的,全是攝影系進修班的老生,根本不是表演系同班同學。
馬睿壓下心頭火氣,深吸一口氣,邁步進門,客客氣氣抱了抱拳:
“幾位大哥好,我是新來的,分配到這間宿舍,請問哪個床位是空的?”
滿屋子麻將聲依舊,壓根沒人搭理他。
靠左的床位上,一個男人叼著煙,一邊摸牌一邊漫不經心開口:“小兄弟,走錯門了吧?這宿舍早滿員了。”
馬睿退出門外,又核對了一遍門牌號——615,和單子上一模一樣。
他再次走進來,語氣不卑不亢:
“我沒走錯,分配單寫的就是這裡。”
一個面板黝黑的男人說道:“趙衛國,別逗人家小孩了。小兄弟,他屁股底下那張床,就是你的。”
馬睿抬眼望去。
趙衛國坐著的床鋪鋪著被褥,明顯已經有人住了。
他臉上帶著客氣笑意:“哥們,麻煩讓一下,這是我的床位。”
趙衛國依舊穩坐不動,手裡麻將重重一拍,“沒看見哥幾個正玩牌嗎?急甚麼?”
馬睿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斂去,心頭火氣往上竄,可聲音依舊平穩剋制:“你們想打牌,外面麻將館多的是,幹嘛在宿舍裡打?”
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間,喧鬧戛然而止。
滿屋子瞬間安靜下來,四個人齊刷刷抬頭,目光齊刷刷盯在馬睿身上,氣氛瞬間緊繃到極致。
趙衛國隨手把菸頭扔在地上,猛地站起身。
他個子不高,卻膀大腰圓,一臉兇相,“小子,我就在宿舍打牌,你能拿我怎麼樣?”
馬睿迎上他的目光,不躲不閃:“打牌隨便你,別佔著我的鋪。”
趙衛國壓根沒把這個新來的學生放眼裡,抬手就朝著馬睿衣領狠狠抓來,想先給他個教訓。
旁人不知道,馬睿從小跟著何雨柱練武,後來又進過什剎海體校,拜過名師學武,身手遠非常人可比。
這一抓在他眼裡慢得離譜。
馬睿身子輕輕一側輕鬆避開,反手精準扣住趙衛國手腕,一記標準金絲纏腕,順勢發力一擰一壓。
“砰!”
趙衛國重心一失,直接被按翻在地,膝蓋重重磕在水泥地上,胳膊被反扭在身後,疼得齜牙咧嘴,動彈不得。
“你大爺!你敢動手?!”趙衛國嘴上依舊不服,疼得臉色發白。
黑臉漢子趙虎連忙起身上前打圓場:
“小兄弟,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,要住一兩年呢,先鬆手吧。”
馬睿緩緩鬆開手,後退半步,神色平靜,看不出喜怒。
趙衛國狼狽爬起來,揉著發麻的手腕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他也算老江湖,一眼就看出來,眼前這年輕人是實打實練家子,根本不是軟柿子。
囂張氣焰瞬間蔫了大半,語氣軟了下來:“哥們,年紀不大火氣倒不小,宿舍裡打麻將是常態。看你家裡也挺有錢的。在薊門裡租一房子,也沒多少錢,何必跟我們擠一塊呢。”
馬睿沒接茬,隨手掏出一包中華煙,挨個遞了一圈。“幾位大哥,我這人吃軟不吃硬,還請多包涵。”
態度誠懇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幾人接過香菸,臉色緩和不少,敵意消了大半。
黑臉壯漢率先開口:“我叫趙虎,以後都是室友,你叫啥?”
“馬睿。”
旁邊一個眉眼溫和、說話帶著明顯粵省口音的男人笑眯眯湊了過來,語氣隨和又圓滑:“我叫於志偉,今年夏天剛從電影學院畢業。暫時沒地方落腳,能不能先在你這床鋪將就一陣子?”
馬睿心裡瞭然。
剛擺平一個趙衛國,又來一個想佔自己床位的。
這615宿舍,果然個個都不簡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