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六個字,此刻如同烙鐵一般,燙得他心臟劇烈跳動!
他緩緩地放下蒲扇,站起身,走到母親面前。
看著母親那張佈滿皺紋,寫滿滄桑和擔憂的臉,順溜的鼻子一酸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他沒有絲毫猶豫,“噗通”一聲,
雙膝重重地跪在了母親面前冰冷的泥土地上!
他挺直腰板,
抬起頭,
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哽咽,
卻異常清晰堅定地說道:
“媽!兒子…兒子可能…現在不能侍奉您了!”
老母親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兒子,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濃濃的不捨和心疼,
但隨即,那份不捨便被一種更深沉,更偉大的情感所取代。
她伸出顫抖的,佈滿老繭的手,輕輕撫摸著兒子的頭頂,
就像他小時候一樣。
她的臉上,竟然慢慢地綻放出一個溫暖而堅定的笑容,儘管那笑容裡帶著淚光。
“傻孩子…說甚麼傻話呢…”老母親的聲音沙啞,卻充滿了力量,“你是國家的兵!國家需要你,你就去!”
她用力地拍了拍兒子結實的肩膀:
“你去為國家出力,保家衛國,就是對你老孃我…最好的侍奉了!”
“媽…”順溜的眼淚終於忍不住,滾落下來。
“去吧,兒子!放心去吧!”老母親抬起袖子,擦了擦眼角,語氣變得更加堅決,“老孃我又不是下不了床了!
我身子骨還硬朗著呢!能照顧得好自己的!
村裡還有那麼多鄉親鄰里,都會照應著的!
你不用惦記我!”
“哎!”順溜重重地點了點頭,
用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臉,
把眼淚和鼻涕都擦掉。
他知道,母親這是在安慰他,不想讓他有後顧之憂。
…
夜幕降臨,山村裡一片寂靜,只有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和蟲鳴。
順溜的房間裡,
一盞昏黃的白熾燈下,他正默默地收拾著行囊。
動作很輕,生怕吵醒隔壁已經“睡下”的母親。
他從衣櫃最底層,翻出了那套疊得整整齊齊,雖然舊了卻洗得發白的綠軍裝。
他用手輕輕撫摸著領章和帽徽的位置,眼中流露出無限的眷戀。
然後,他小心翼翼地將它疊好,鄭重地放在了行囊的最底層。
接著,是一些簡單的換洗衣物,洗漱用品,還有他珍藏的幾枚部隊頒發的獎章和一張泛黃的全家福。
而就在一牆之隔的母親房間裡…
老母親並沒有睡。
她同樣在一盞昏暗的油燈下(她捨不得開電燈),佝僂著身子,坐在炕沿上。
她的面前,放著一個針線笸籮。
她從裡面找出一塊珍藏了多年的紅色綢布邊角料,
又拿出一綹五彩的絲線。
她用顫抖的手,拿起針,湊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,眯著眼,費力地將線穿過針眼。一次…兩次…三次…才終於成功。
然後,她開始一針一線地縫製起來。
她要給兒子縫一個平安符。
她的動作很慢,很仔細。
先用紅布縫成一個小巧的三角形布袋,
然後,她又顫巍巍地從自己花白的頭髮上,剪下一小縷,小心地塞進布袋裡。
老人們都說,用母親的頭髮放在平安符裡,最能保佑孩子平安。
接著,
她用五彩絲線,在布袋表面,繡上了“平安”兩個歪歪扭扭,卻充滿了無盡祝福的字。
每繡一針,她的眼淚就忍不住掉下來一滴,
落在手背上,落在紅布上。
她趕緊用袖子擦掉,生怕弄髒了平安符。
她不敢哭出聲音,
只能壓抑著發出低低的,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聲,在寂靜的夜裡,顯得格外令人心碎。
她知道,兒子這一去,
前方可能是槍林彈雨,是生死未知。
她捨不得,一萬個捨不得!
但她更知道,國家需要他,她不能拖兒子的後腿!
這一夜,母子二人,隔著一堵薄薄的土牆,一個默默收拾行裝,一個默默垂淚縫製平安符,都徹夜未眠。
…
次日清晨,天色矇矇亮。
順溜背上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用揹包,推開了家門。
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熟悉的小院,心中充滿了不捨。
他剛邁出門檻,腳步卻突然頓住了。
他猛地轉身,看向堂屋門口。
老母親不知何時已經起來了,正拄著柺杖,站在那裡,靜靜地看著他。
她的眼睛紅腫得厲害,顯然一夜沒睡好,但臉上卻努力擠出一個堅強的笑容。
順溜的心,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!
他放下揹包,幾步走回到母親面前。
在母親驚訝的目光中,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陳舊的衣服,然後,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!
這一次,他不是簡單的一跪!
而是按照古老的禮節,行了一個極其莊重的大禮——三跪九叩!
一跪,感謝母親養育之恩!
二跪,祈求母親身體安康!
三跪,承諾兒子必當盡責,平安歸來!
每一次叩首,他的額頭都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土地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!
彷彿將所有的不捨,牽掛和承諾,都融入這深深的叩拜之中!
“娘!兒子…走了!”行完禮,順溜抬起頭,聲音沙啞,卻異常堅定,“您…一定要保重啊!等兒子回來!”
老母親的眼淚再也忍不住,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出!
她用力地點著頭,
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
只是顫抖著手,從懷裡掏出那個還帶著體溫的紅色平安符,塞到了兒子手裡。
順溜緊緊地攥住平安符,
感受著上面殘留的母親的溫度。
他深深地看了母親最後一眼,彷彿要將母親的模樣刻在心裡*。
然後,他毅然轉身!
再也沒有回頭!
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村口的公交站牌,
那裡,一輛老舊的城鄉班車,已經在等候。
老母親拄著柺杖,踉踉蹌蹌地追出了幾步,直到院門口。
她沒有再往前,
只是像一座突然失去了所有生氣的雕像,呆呆地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她的目光,
緊緊地追隨著兒子越來越遠的背影,
看著他登上班車,
看著班車發動,
緩緩地駛出村口,
沿著蜿蜒的山路,
逐漸消失在清晨的薄霧和遠山的輪廓之中…
直到那輛載著她兒子的班車,徹底變成一個小黑點,
最終連黑點都看不見了,
她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,久久地站立著。
風吹動她花白的頭髮和單薄的衣角,她卻渾然不覺。
只有那無聲的淚水,
依舊不停地滑落,打溼了腳下那片她和兒子相依為命了幾十年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