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晚上,半山別墅的燈在十一點之前就陸續滅了。
樓下主臥的門虛掩著。
曹昂推門進去的時候,商晚星已經抱著那隻兔子抱枕縮成一小團睡著了。
空調溫度調到了二十四度。床頭櫃上放著半杯溫水,旁邊是劉瑩白天按囑咐準備的葉酸片。
曹昂走過去,把她踢到一旁的薄毯重新蓋上。
商晚星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夢話。
“……長官……寶寶不乖,踹我……”
曹昂的手掌擱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方,隔著薄薄的居家服,能感覺到一種溫熱的、平穩的起伏。
沒有踢。
她在做夢。
他在她額頭上碰了碰,起身出門。
二樓左側的客房,劉薇的燈早就關了。
曹昂沒有進去,只是透過門縫聽了幾秒。很安靜,呼吸聲均勻。
劉瑩住在隔壁,隱約有翻書的沙沙聲。可能在做賬——她最近在跟著蘇清月學啟航資本的基礎財務知識,自己加班加點地看教材。
曹昂在她門口停了兩秒,輕輕敲了一下。
裡面的聲音瞬間消失了。
“別太晚。”他只說了這三個字。
門內沉默了片刻,傳來劉瑩壓得很低的聲音。
“好。”
再過去,是蕭青魚的房間。
門沒關嚴。
她睡著的時候從來不關門——曹昂說過她好幾次了,沒用,她說關了門悶得慌。
透過門縫可以看到她整個人呈大字型趴在床上,雙馬尾散開鋪了大半個枕頭。被子只蓋了下半身,上半身的寬大背心又往上翻了一截,露出一段細白光滑的腰。
曹昂推門進去,把被子給她拉到肩膀。
蕭青魚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腕,往自己懷裡拽了一下。
“別走……”
“睡你的。”
“陪我……”
曹昂掰開她的手指,把一隻毛絨兔子塞進她懷裡替代。
蕭青魚抱著兔子翻了個身,嘴角還噘著。
他彎腰給她掖了掖被角,起身退出去,把門帶上——留了一條指寬的縫。
走廊盡頭的最後一間。
曹婉寧的房間。
燈是滅著的。
但曹昂站在走廊裡,隱約能感覺到門內有清醒的氣息。
他敲了兩下。
“在嗎?”
裡面安靜了三秒。
“在。”曹婉寧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,很輕,像是怕吵到誰。
“沒睡?”
“……睡不著。”
曹昂推開門。
月光從沒拉窗簾的玻璃窗傾瀉進來,把整個房間切成一半銀白、一半深黑。
曹婉寧坐在床沿上。
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袖棉質睡裙,頭髮散著,膝蓋併攏。
雙手交疊著放在大腿上。
但在聽到門開的那一瞬,她的左手從大腿上移開了。
很快。
快得像是一種校正過的本能反應。
但曹昂還是注意到了,她左手在移開之前,放置的位置——
是小腹。
“為甚麼睡不著。”他沒開燈,靠在門框上。
曹婉寧低著頭,月光把她的側臉勾出一道銀白色的輪廓。睫毛很長,投下來的陰影在顴骨上留了一小片暗色。
“可能是晚上喝了一杯奶茶,有點亢奮。”
“你以前在溫室的時候,幾點睡。”
提到訓練營的代稱“溫室”,曹婉寧的肩膀微微一縮。
“十點熄燈。不允許超過十點。”
“那你應該比誰都能睡著才對。”
“……以前是的。”
她頓了一下,聲音變得更輕。
“以前在溫室,不用想事情。做完當天的科目就關燈,甚麼都不用想。現在不一樣,腦子裡總有東西。”
“想甚麼?”
曹婉寧沒有立刻回答。
月光在她的指尖上流動。
那雙手白淨纖細,但如果靠近看,右腕內側那一小片常年握持武器磨出來的薄繭依然若隱若現。
“想以後。”她最終說。
“以後怎麼了。”
“我沒有想過這個詞。”曹婉寧的聲音平靜到近乎寡淡。“溫室教的是,活過今天就行。明天會有新的任務,後天會有新的目標。不需要想一個月後的事,因為你可能活不到一個月後。”
她抬起頭看著曹昂。
月光在她的虹膜上碎成兩點亮光。
“但現在,你讓我待在這裡。有床,有飯吃,有人叫我名字。我突然要學著想以後了,可是我不會。”
曹昂看著她。
這個曾經在沙發上被他徹底摧毀又重塑過的女人,此刻坐在月光裡,像一棵被連根拔起後重新栽進土裡的植物。
還沒長出新根。
但已經在試著吸水了。
他走進去。
曹婉寧的身體瞬間緊繃了一下,像一根被撥動的弦。
曹昂沒停下,徑直走到床沿,在她旁邊坐了下來。
彈簧床墊因為他的重量微微凹陷,曹婉寧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方向傾了幾厘米。
“把手給我。”
曹婉寧遲疑了一瞬,把右手遞過去。
“左手。”
她的動作頓住了。
咬了咬下唇,把左手攤開放到他的掌心裡。
曹昂握住她的手腕。
手指微涼,指尖的溫度明顯偏低——和那天他在客廳遞橘子時一樣。
他沒有說話,拇指按在她的脈搏上。
八十二。偏快。
“緊張?”
“沒有。”
“你的心跳在撒謊。”
曹婉寧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曹昂鬆開她的手腕,但沒鬆開她的手。
他把她的左手翻過來。
掌心朝上。
然後他牽著她的手,慢慢往下移。
經過她的膝蓋。
經過灰色棉質睡裙的裙襬。
放在了她的小腹上。
曹婉寧的呼吸瞬間停滯了。
“你從今天早上開始,這隻手就一直往這個位置放。”曹昂的語氣不重,不輕,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“吃蛋撻的時候。喝水的時候。進廚房幫劉瑩擇菜的時候。你以為你藏得很好,但你每次放上去的時間都在變長。”
曹婉寧的嘴唇張了張,沒有發出聲音。
月光落在他覆在她小腹上的手掌上。
他的手掌很大,幾乎遮住了她睡裙下方最平坦的那一片區域。
隔著兩層布料——他的指腹能感覺到下方面板極微弱的溫熱。
和商晚星的那種明確的胎動隆起不同。
這裡甚麼也沒有。
或者說——
還甚麼都感覺不到。
“太早了。”曹昂開口。“如果真的有,現在也不到兩週。甚麼都不可能感覺到。”
曹婉寧的眼眶在月光下泛起了水光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聲音很小很小,小到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。“我知道甚麼都沒有。但我的手就是忍不住。”
她終於抬頭看他。
那雙本應冷血無情的特工的眼睛裡,蓄著一層薄薄的水霧。
“哥……我是不是有了?”
曹昂沒有回答。
他收回手掌,站起來,從床頭櫃的抽屜裡翻出一條薄毯,搭在她的膝蓋上。
“明天讓秦知遙給你做個檢查。”
“我不想讓秦醫生知道——”
“她是醫生,她甚麼都不會說。”
曹婉寧咬著下唇,手指攥緊了薄毯的邊角。
曹昂走到門口,手擱在門把上。
“曹婉寧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結果是甚麼,你都不許瞞我。”
他的語氣不容商量。
曹婉寧低下頭,月光在她雪白的後頸上勾出一道纖細的弧線。
“知道了。”
曹昂帶上了門。
走回書房的路上,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給秦知遙發了一條訊息。
【明天下午你到別墅以後,先給曹婉寧做一個全面的血液檢查。】
秦知遙過了兩分鐘才回。
【查甚麼方向。】
曹昂打了兩個字,又刪掉了。
重新打了三個字:
【HCG值。】
那邊沉默了將近一分鐘。
然後只回了一個字:
【好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