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點半,辦完港城信託賬戶的緊急簽字後,曹昂把車開進了江城老城區一條不起眼的巷子裡。
巷子盡頭是一扇紫銅色的窄門,連招牌都沒有。
姜晴坐在副駕,摘下墨鏡打量了一圈。
“你帶我來這種地方?連個牌子都沒掛。”
“越沒牌子的地方,東西越貴。”
曹昂熄了火,推門下車。
姜晴跟上來的時候,腳下的細高跟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。
她今天穿了一條黑色的過膝鉛筆裙,腰線收得極窄,走起路來側面的曲線起伏分明。襯衫依舊是白色的,但解了兩顆釦子——江城三月的溫度確實在回暖,但她到底解了幾顆,是因為天氣還是因為別的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紫銅門推開後,裡面是一個極小的前廳。
實木櫃臺後面站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,戴著放大鏡,正在用絨布擦一顆裸鑽。
看到曹昂走進來,他連眉毛都沒抬一下。
“曹先生,約的十一點,你早了半小時。”
“等不了。”曹昂拉開一張椅子坐下,抬了抬下巴示意姜晴。“給她挑一條項鍊。”
老頭這才抬起頭,透過放大鏡看了姜晴一眼。
目光從她的臉掃到鎖骨,又掃到手腕,最後停在她的眼睛上。
“脖子細,鎖骨銳利,面板偏白。”老頭放下裸鑽,從櫃檯後面彎腰取出一個黑絲絨托盤。“不適合大顆寶石,會顯笨重。要小的,要纖細的,襯骨感的。”
姜晴挑了挑眉。
這老頭說話的口氣,倒像在品鑑一件藝術品。
托盤上面鋪著六條項鍊,材質和風格截然不同。
曹昂掃了一眼,直接排除掉四條。
“這種花哨的不要。她不適合。”
姜晴剛想伸手去看其中一條綴著碎鑽流蘇的長鏈,手就被曹昂按住了。
“你的審美還不如我。”
“你有甚麼資格評價我的審美?”
“你昨天在國金中心買了一條跟蘇清月撞款的黑色真絲睡裙。”
姜晴的臉倏地沉了下來。
“那不是撞款。”
“面料一樣,版型差兩公分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差兩公分。”
“我對你們兩個穿在身上的尺寸都很清楚。”
姜晴被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,耳根卻開始泛紅。
老頭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當透明人。
曹昂從剩下的兩條裡拿起一條——極細的鉑金蛇骨鏈,吊墜是一顆水滴形的紅碧璽,顏色深邃得像凝固的血液。
不大,但在燈光下折射出極為妖冶的暗紅色光芒。
“這條。”曹昂說。“試一下。”
老頭起身,引他們走向隔壁的VIP試戴間。
房間很小。
三面牆全是鏡子。
頭頂是一盞暖黃色的射燈,光線匯聚在中央的椅子上,把整個空間變成了一個溫暖而私密的盒子。
姜晴在椅子前站定。
三面鏡子同時映出她的正面、兩個側面。
白襯衫、黑色鉛筆裙、畫著利落眼線的狹長眼睛——三個姜晴同時望向她,每一個角度都矜傲而冷淡。
“坐。”曹昂說。
“站著就行——”
“坐。”
姜晴咬了咬唇,坐了下來。
曹昂走到她身後。
他把那條紅碧璽項鍊展開,從她的頭頂繞過去,慢慢貼向她的脖子。
冰涼的鉑金鍊條觸到面板的一瞬間,姜晴的肩膀不自覺地聳了一下。
“冷?”曹昂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。
“不冷。”
“那你抖甚麼。”
“手涼。你的手太涼了。”
曹昂的手指確實剛碰到了她的後頸。
那一小截面板暴露在髮絲下面,白得幾乎透明。細小的汗毛在射燈的暖光下微微發亮,像覆了一層極薄的絨。
他撥開她右側垂落的碎髮,拇指無意間擦過了她耳垂下方那一小塊最柔軟的面板。
姜晴的呼吸縮緊了。
鏡子裡的畫面讓她有一瞬間的失神——
三面鏡子同時映出的,是曹昂站在她身後,低著頭,雙手繞在她脖頸處的畫面。
他的指節骨感分明,指腹抵著她鎖骨上方的凹陷。
那個位置——
剛好是蘇清月戴藍寶石吊墜的同一個位置。
姜晴猛地移開視線,不再看鏡子。
“扣好了嗎?”她的聲音有些發乾。
“別動。搭扣很小。”
曹昂的拇指和食指捏著那個精密的搭扣,在她後頸的細密髮絲間摸索。
她能感覺到他撥出的氣息擦過她的耳廓,溫熱的,帶著很淡的菸草味。
她攢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。
搭扣咔噠一聲合上了。
紅碧璽的水滴吊墜沿著重力落下來,正好嵌進她鎖骨最深的那道凹槽裡。
暗紅色的光在雪白的面板上暈開。
曹昂沒有收回手。
他的右手從後頸滑到了她的肩膀上,輕輕按著。
左手向前,食指勾起那顆紅碧璽,微微提起來,又放下去。
吊墜彈回鎖骨的觸感,帶動了一小片面板的微微顫動。
“好看。”他說。
聲音很低,就貼在她的耳朵旁邊。
姜晴在三面鏡子的包圍下已經無處可逃了。
正面的鏡子映出她微微發紅的耳根。左側的鏡子映出曹昂垂在她肩頭的手指。右側的鏡子,映出她襯衫第二顆紐扣的間隙裡,一線因為呼吸起伏而微微張開的空隙。
她伸手去按住胸前的襯衫領口。
“差不多了,鬆手。”
“急甚麼。”
曹昂的食指從紅碧璽吊墜上移開,指尖沿著鉑金鍊條慢慢往旁邊滑——
經過鎖骨。
經過頸側。
停在她耳垂正下方那根微微跳動的頸動脈上。
“你心跳很快。”
“廢話。”
“害怕?”
“熱。燈太熱了。”
曹昂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他低下頭,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。
“姜顧問,你襯衫的第三顆釦子,是自己解開的,還是剛才我碰掉的?”
姜晴低頭一看——
從鏡子的反射角度,她襯衫原本只解了兩顆的領口,不知道甚麼時候變成了三顆。
第三顆釦子正搖搖欲墜地掛在釦眼邊緣。
裡面那一截深V的蕾絲邊緣在暖光下若隱若現。
姜晴的臉瞬間燒了起來。
“你——”
她猛地站起來去扣扣子,後腦勺直直撞上了曹昂的下巴。
“嘶——”
“活該。”姜晴飛快地把釦子扣好,轉過身不敢看鏡子了。
曹昂揉著下巴,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。
“你打算把它扣到嗓子眼?”
“你閉嘴。”
“這條項鍊得配低領才好看。你扣成這樣,不如買個圍巾。”
姜晴想罵人,但發現自己臉上的溫度根本降不下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伸手拉開試戴間的門。
“買單。走。”
“不想再多試兩條?”
“不想。就這條。”
曹昂跟在她後面走出來,對門口候著的老頭說:“這條,包起來。”
老頭點點頭,走去拿盒子。
姜晴站在櫃檯前等著,背對曹昂,兩隻手無意識地攥著襯衫下襬。
她的後頸上,搭扣摁上去的那一小塊面板,還殘留著他指腹的溫度。
像一小團不肯熄滅的火星。
手機突然響了。
姜晴掏出來一看。
是蘇清月打來的。
她的拇指在接聽鍵上懸了兩秒。
然後按了下去。
“蘇總。甚麼事。”
電話那頭,蘇清月清冷的聲音傳過來。
“啟航資本的第二季度報告,曹總那邊簽字了嗎?我等著用。”
“他在我旁邊。你等一下。”
姜晴轉頭看向曹昂的時候,發現他正靠在櫃檯上看著她。
目光落在她鎖骨上剛剛被紅碧璽吊墜壓出的那道淺淺的印痕上。
她捂住話筒,壓低聲音。
“別看了。”
曹昂沒移開視線。
“你脖子上多了一道紅印。”
“那是項鍊壓的!”
“你確定?”
姜晴被他看得渾身發毛,索性把手機塞到他手裡。
“你自己跟她說。”
曹昂接過手機,舉到耳邊。
“蘇清月,報告我上午看完了,授權函下午發你郵箱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兩秒。
“你在外面?”蘇清月問。
“嗯。”
“和姜顧問?”
“嗯。”
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。
“知道了。那……我等你的郵件。”
蘇清月掛掉了電話。
曹昂把手機遞迴給姜晴。
姜晴接過去的時候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節。
她把手縮回來的速度幾乎是彈開的。
“走了。”她提起櫃檯上裝著項鍊的黑色絨盒,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。
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,節奏比來的時候快了許多。
曹昂跟在後面,把車鑰匙在指間轉了個圈。
經過紫銅門的時候,他偏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。
蘇清月結束通話後,又發了一條訊息過來。
只有三個字:
【買甚麼了。】
曹昂沒有回。
他開啟車門,坐進駕駛座。
姜晴已經在副駕坐好了,臉扭向窗外,脖子上的紅碧璽吊墜在日光下閃了一下。
引擎啟動。
車子駛出巷子的時候,曹昂終於回了蘇清月四個字。
【回去再說。】
那邊再沒有訊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