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房的門從裡面反鎖了。
窗簾拉著。
只有床頭一盞檯燈亮著,暖黃色的光落在白色床單上,像一層薄霧。
秦知遙從醫療箱裡取出行動式超聲探頭。
動作利落。
專業。
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得像她做過一萬次那樣。
因為她確實做過一萬次。
哈佛醫學院最年輕的婦產科博士。
國內最年輕的權威專家。
這些頭銜此刻變成了最殘忍的諷刺。
她在給自己男人的另一個女人做孕檢。
躺下。
聲音冰冷。
沒有溫度。
劉薇怯生生地爬上床。
百褶裙的裙襬鋪在白色床單上,天藍色緞帶繫著的馬尾辮歪在一側。
她仰面躺著。
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,放在胸口。
像一隻翻過來的小烏龜。
把裙子……掀上去。
秦知遙的聲音卡了一下。
她吸了口氣。
露出腹部就行。
劉薇紅著臉,小心翼翼地把百褶裙的下襬往上拉了一截。
露出一小截平坦的、白嫩的小腹。
面板細膩得沒有一絲紋路。
十八歲的肚皮。
秦知遙盯著那片雪白。
手指攥緊了探頭。
指關節響了一聲。
放鬆。
她命令道。
然後戴上了醫用手套。
乳膠手套的一聲彈在手腕上。
她把耦合劑擠在劉薇的小腹上。
透明的凝膠在暖光下泛著冷冷的光澤。
劉薇打了個哆嗦。
好涼……
秦知遙沒理她。
探頭抵上去。
螢幕上開始出現模糊的黑白影象。
秦知遙的目光鎖定在螢幕上。
一秒。
兩秒。
三秒——
她找到了。
一個極其微小的孕囊。
圓圓的。
嵌在子宮壁上。
像一顆剛剛種下的種子。
胎心——
嘟。嘟。嘟。
細弱的。
但穩定的。
有力的。
那是一個新生命的心跳。
曹昂的孩子的心跳。
秦知遙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眶在發酸。
她引以為傲的醫學天賦。
她高貴到讓人仰望的家世。
她昨晚在黑暗中用全部的身體和自尊換來的承諾——
在這個畫面前。
在這個十八歲女孩腹中那顆小小的種子面前。
全部——
一文不值。
秦知遙的手在發抖。
她咬緊後槽牙。
不讓任何聲音從喉嚨裡洩出來。
秦醫生。
劉薇的聲音怯怯的,從床上飄過來。
秦知遙沒有回頭。
甚麼事。
那個……
劉薇歪了歪頭,看著螢幕上那個模糊的小圓點。
眼睛亮晶晶的。
像看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。
寶寶健康嗎?
秦知遙的指尖在探頭上捏緊了一分。
還在評估。
哦……
劉薇咬著下唇,安靜了兩秒。
然後——
老公說——
她的聲音突然變得甜滋滋的。
帶著那種只有十八歲女孩才有的、對愛情毫無保留的天真信仰。
要生一個足球隊呢。
秦知遙的手停了。
徹底停了。
探頭懸在劉薇的小腹上方。
一動不動。
整個房間安靜了三秒。
三秒。
然後秦知遙轉過頭。
她看著劉薇。
看著這張清純到了極致的臉。
看著她眼睛裡那種發光的、幸福的、毫無防備的甜蜜。
足球隊。
他對她說要生一個足球隊。
閉嘴。
秦知遙的聲音從胸腔深處擠出來。
低沉的。
沙啞的。
像被砂紙打磨過的碎玻璃。
她手下的力度不自覺地重了一分。
探頭用力壓進了柔軟的腹部。
嘶——
劉薇倒吸一口涼氣。
眼淚瞬間湧了出來。
疼……秦醫生……你弄疼我了……
她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小手本能地覆在自己的肚子上。
那個動作——
護著。
下意識地護著。
秦知遙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。
她低頭。
看著自己戴著乳膠手套的手。
看著那隻手下面,劉薇平坦柔軟的小腹。
以及那個小腹裡——
曹昂的骨血。
那股詭異的力量又來了。
從身體深處。
像一隻溫柔但不可抗拒的手。
壓住了她所有的惡意。
秦知遙猛地鬆開了探頭。
她退後一步。
摘下手套。
乳膠手套被扔在托盤裡。
她轉過身。
面對著牆壁。
肩膀在微微顫抖。
沉默了五秒。
當她再次開口時,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冰冷的、機械般的專業感。
但如果仔細聽——
嗓音深處有一道極細的裂縫。
胎心很穩。
她沒有轉身。
一百四十二次每分鐘,正常範圍。
孕囊著床位置良好,發育指標正常。
停頓了一下。
從今天起——
她緩緩轉過身。
看著床上還在抹眼淚的劉薇。
那雙紅腫的眼睛。
那隻護著小腹的手。
秦知遙走回床邊。
居高臨下。
目光冷得像手術室的無影燈。
你的飲食起居,全部由我親自負責。
劉薇吸了吸鼻子,用馬尾辮上的緞帶擦了擦眼淚。
謝……謝謝秦醫生……
秦知遙沒有接這句謝謝。
她俯下身。
壓低了聲音。
近到劉薇能感覺到她撥出的氣息掃過自己的臉頰。
那股氣息是冷的。
帶著黑咖啡的苦澀。
聽好了。
秦知遙的聲音輕得像耳語。
但每一個字——
都像淬了毒的針尖。
你要是敢——
她的目光落在劉薇的小腹上。
把他的種弄掉。
停了一秒。
我殺了你。
劉薇的眼淚瞬間停了。
她瞪大了眼睛。
整個人僵在床上。
小白襪的腳趾頭都蜷縮了起來。
秦知遙直起身。
扯了一下高領毛衣的領口。
遮住了那塊紫紅色的咬痕。
穿好衣服。跟我出去。
語氣冰冷。
轉身。
拉開了客房的門。
……
客房的門被拉開。
秦知遙走在前面。
脊背挺得像把尺子。
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嗒嗒嗒,節奏穩定。
身後半步跟著劉薇。
馬尾辮上的天藍色緞帶有點歪了,她不敢伸手去扶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餐廳。
秦知遙的目光在進門的一瞬間——
定住了。
不到三十分鐘。
劉瑩已經坐在了曹昂的大腿上。
她的頭靠在他的胸口。
曹昂一隻手攬著她的腰,另一隻手——
在把玩她耳邊的一縷碎髮。
指尖捲起來。
鬆開。
再捲起來。
慵懶的。
隨意的。
像在把玩一隻貓的尾巴。
秦知遙的下頜線繃緊了。
太陽穴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
把那口要噴出來的怒火——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。
檢查完了。
她的聲音很平。
太平了。
平到反常。
曹昂抬起眼。
看了她一下。
那雙眼睛如鏡面般平靜,甚麼情緒都讀不出來。
結果呢?
胎心一百四十二。著床正常。發育指標正常。
秦知遙的語速很快。
每一個字都精準得像在唸論文。
五十天孕囊偏小但在正常範圍內。葉酸沒有補充,已經給她開了處方。
她頓了頓。
從今天起我會親自跟進她的產檢和營養方案。
曹昂點了點頭。
辛苦了。
兩個字。
輕飄飄的。
秦知遙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辛苦了。
他說辛苦了。
就好像她剛才做的——是給一個陌生產婦做例行體檢。
而不是——
給自己男人的另一個女人肚子裡的孩子——確認心跳。
秦知遙沒有回答。
她走向餐桌。
每一步都踩得很重。
到了曹昂身邊。
她沒有坐下。
站著。
居高臨下。
曹昂的腿上坐著劉瑩。
他的手還搭在劉瑩的腰上。
秦知遙的目光從那隻手掃過。
然後她彎下腰。
微微側頭。
嘴唇湊近曹昂的耳朵。
近到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。
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著晨露味道的松木香水。
她開口了。
聲音極輕。
輕到只有曹昂一個人能聽見。
但每一個字,都像滾了碎冰的刀片。
她胎像很穩。
停了一拍。
曹昂。
她從不喊他全名。
除非她認真了。
曹昂微微側頭。
兩個人的臉近在咫尺。
他能看到她眼角還殘留的紅腫。
以及那雙眼睛裡——
比任何時候都要危險的光。
今晚。
秦知遙的聲音在發抖。
但不是因為害怕。
你來我房間。
曹昂挑了一下眉。
秦知遙的目光直直地鎖著他。
沒有閃避。
沒有羞怯。
不用帶套。
三個字從她齒縫裡擠出來。
曹昂的瞳孔微微動了一下。
秦知遙的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淺淺的齒痕。
嘴角微微泛白。
我排卵期到了。
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終於沒能繃住。
最後一個字的尾音,帶著一絲極細的顫。
但她沒有給自己留退路。
緊接著——
如果這個月我還懷不上。
她的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。
指甲掐進掌心。
我就把你那些花瓶——
她的目光掃過劉瑩。
掃過遠處正在低頭擺弄兔子杯的商晚星。
掃過剛從客房跟出來的、還在抹眼淚的劉薇。
全砸了。
最後兩個字。
冰冷到了骨頭裡。
說完——
秦知遙直起身。
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。
不哭。
不鬧。
不撒嬌。
甚至連剛才的顫音都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比她平時的高冷還要可怕十倍的——
殺意。
她轉身。
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最後三聲。
嗒。嗒。嗒。
大步走向樓梯。
沒有回頭。
脊背挺直。
高領毛衣下的肩胛骨因為某種極度壓抑的情緒而微微聳動。
一樓的人全都看著她的背影。
姜晴手裡的手機差點掉了。
她沒聽到秦知遙說了甚麼。
但她看到了秦知遙離開時的那張臉。
那不是吃醋的臉。
不是生氣的臉。
那是——
一個女人把所有驕傲碾碎、燒成灰、和進泥裡、拿去鑄成子彈之後——
上膛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