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個小時後。
晨光透過半掩的窗簾,在地毯上鋪開一層溫潤的金色。
秦知遙親手將新鮮合成的抗體血清注入商晚星的靜脈。
琥珀色的液體沿著透明的輸液管緩緩流入,像一道微弱的、暖色的光,注入一具已經快要熄滅的身體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曹昂站在床尾。
姜晴站在角落。
索菲亞站在門口。
耿浩站在走廊。
連藤原千鶴都從實驗室走了出來,靠在門框上,沉默地注視著。
秦知遙盯著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。
一分鐘。
兩分鐘。
五分鐘。
波形沒有變化。
姜晴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。
十分鐘。
十五分鐘。
秦知遙的臉上,汗珠一顆一顆地從鬢角滑落,沿著下頜滴在白大褂的衣襟上,洇出深色的圓點。
二十分鐘。
心電監護儀上——
“嘀嘀嘀嘀——”
頻率突然加快了。
秦知遙的瞳孔猛縮。
她低下頭,貼在商晚星的胸口聽了兩秒。
然後緩緩直起身。
“心率回升了。”
她的聲音平靜如水。
但攥著聽診器的手——在發抖。
“血壓正在恢復。毒素濃度……開始下降了。”
姜晴“啊”了一聲,兩條腿一軟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她雙手捂住嘴,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。
索菲亞快步走過去扶她,卻被她擺手推開了。
“沒事……我沒事……”
她跪在地毯上,拼命地擦眼淚,一邊擦一邊笑。
笑得眼淚更兇了。
曹昂沒有動。
他站在原地,看著商晚星那張依然蒼白但已經不再像白紙一樣的臉。
然後——
她的手指動了。
很輕。
輕到像一隻蝴蝶扇動翅膀。
然後她的眼皮,開始顫動。
一下。
兩下。
第三下——
兩片薄薄的眼瞼緩緩掀開。
露出一雙霧濛濛的、迷茫的眼睛。
像是剛從一場很長很長的噩夢裡醒過來。
她的目光渙散了幾秒鐘,無焦距地掃過天花板、醫療裝置、窗簾的邊角。
然後——
落在了床尾那個人身上。
那個人。
很高。
肩膀很寬。
穿著一件被血漬和水漬弄得皺巴巴的白襯衫。
袖子挽到小臂的位置,露出結實的、佈滿了隱約疤痕的手臂。
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。
——因為已經超過四十八小時沒有刮過。
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
但那雙眼睛。
正在看著她。
那種眼神——
商晚星見過很多次。
在槍林彈雨裡。
在生死一線間。
在她每次執行完任務,渾身是血地回到安全屋時。
在她做夢都不敢做的那些——
關於平凡生活的幻想裡。
那種眼神叫——
“你還活著。真好。”
“長……長官?”
她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的,沙啞到幾乎辨認不出。
曹昂走了過來。
每一步都很慢。
好像在控制著甚麼。
他坐在床邊。
伸出手,極輕極輕地,用拇指的指腹,擦掉了她眼角一顆不知道甚麼時候滑出來的淚珠。
“你猜猜——”
他的聲音也啞了。
“你睡了多久?”
商晚星眨了眨眼。
“一……一個小時?”
曹昂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那個笑容很短,短到像閃電。
但所有在場的人——
都看見了。
“你睡了快三天,小笨蛋。”
他的拇指還停留在她的臉頰上,指腹貼著那層薄薄的、近乎透明的肌膚。
能感覺到——
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回來。
商晚星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甚麼。
但她的目光忽然往下移——
落在了自己小腹的位置。
她的手,顫巍巍地,伸過去。
放在了那裡。
“寶寶……”
她的聲音細如蚊蚋。
“寶寶還在嗎……”
秦知遙走上前來。
她蹲在床邊,握住商晚星的另一隻手,聲音溫柔而確定。
“在。”
“都在。”
“孩子很堅強,像他爸。”
商晚星的眼淚終於決堤了。
她沒有聲音。
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,從眼角滑下來,滴在枕頭上,洇出深色的痕跡。
她費力地轉過頭,看著曹昂。
然後她做了一件——
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。
她把臉,埋進了曹昂的掌心裡。
像一隻受了傷的、終於找到主人的小動物。
蹭了蹭。
“長官……”
“謝謝你來接我……”
曹昂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用另一隻手,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後腦勺。
指尖穿過她凌亂的髮絲。
安靜地,一下一下地,順著。
房間裡沒有人說話了。
姜晴還跪在地上,淚流滿面,但嘴角是往上彎的。
秦知遙站在一旁,也背過身去,悄悄用白大褂的袖口擦了一下眼角。
索菲亞嘴唇抿得緊緊的,眼眶微紅,但始終沒有讓任何水分溢位來。
只有藤原千鶴。
她靠在門框上,看著這一幕。
看著那個男人,用那種溫柔到不屬於這個殘酷世界的方式,撫摸著那個虛弱的女人的頭髮。
她的胸口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、酸酸澀澀的東西。
不是嫉妒。
比嫉妒更復雜。
更難受。
她垂下眼簾。
轉身。
走了。
……
“曹昂。”
是姜晴的聲音。
她終於從地上站了起來,走到床邊。
她的眼睛腫成了桃子,鼻頭紅紅的,毫無形象可言。
但她的背挺得筆直。
“晚星。”
她看著商晚星,聲音沙啞但一字一頓。
“對不起。”
“是我害了你。那件風衣,是我拿給你的。”
“你就是打我一頓,罵我一輩子,我都認了。”
商晚星迷茫地眨了眨眼睛。
她顯然還不太清楚發生了甚麼。
但她看見了姜晴眼底那種——
快把自己生吞活剝了的自罪與痛楚。
她慢慢地伸出手。
握住了姜晴的手指。
力氣很小。
幾乎是象徵性的。
“姜姐姐……”
她的聲音虛弱而天真。
“你……為甚麼要道歉……”
“你送我的衣服……都很好看呀……”
姜晴的身體劇烈地顫了一下。
然後她俯下身,把額頭抵在商晚星的手背上。
終於——
徹底地、毫無保留地——
哭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