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萱的出現,像是一滴墨,落入了清水裡。
那份精心營造的,屬於慶典的熱鬧與和諧,在她出現的瞬間,被無聲地攪亂了。
空氣中那道冰冷、怨毒、如毒蛇吐信般的視線,曹昂不可能感受不到。
他甚至不需要去看,就知道那視線的主人是誰。
在這個世界上,能用這種眼神看他的人,除了王萱,再無第二個。
他緩緩抬起頭,隔著舞池中搖曳的人影,與那道目光在半空中相遇。
沒有電光火石,沒有劍拔弩張。
曹昂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,之前所有的情緒,無論是對蕭青魚的戲謔,還是對孫宇的不屑,都在看到王萱的那一刻,盡數斂去。
他只是看著她,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生命再無交集的陌生人。
而王萱,她精心描畫的眼眸裡,卻在一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震驚,不甘,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……刺痛。
她今天會來,是因為他哥哥的失敗,導致她被軟禁家中,而正好蘇大校方盛情邀請她這位“傑出校友”回校參加慶典。
所以她這次是帶著一種衣錦還鄉的,施捨般的優越感。
她想在這裡,重溫自己當年作為天之驕女的榮光,俯瞰那些對她充滿仰慕的學弟學妹。
以及拋掉一切煩惱……
可她萬萬沒有想到,會在這裡,看到曹昂!
他就是搞得自己徹夜難眠的罪魁禍首……
此刻,他穿著一身她從未見過的,剪裁精良的西裝,身姿挺拔,眉眼從容。
那張她曾經無比熟悉的臉,在宴會廳璀璨的燈光下,竟帥得讓她有些恍惚。
他不再是那個穿著T恤牛仔褲,在她面前唯唯諾諾,連大氣都不敢喘的男人了。
他變了。
變得自信,變得……耀眼。
而他身邊一身貴氣逼人的那個女孩,王萱也認了出來。
蕭天唯一的女兒,蕭青魚。
地下皇帝的掌上明珠!
為甚麼?
憑甚麼!
憑甚麼蕭青魚能挽著他手臂,笑靨如花?!
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屈辱感,像是藤蔓一樣,死死地纏住了王萱的心臟,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她感覺自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。
她費盡心機想要擺脫的汙點,轉眼間,曹峰就成為了全場矚目當擔。
而她引以為傲的一切,在這殘酷的現實面前,被衝擊得支離破碎。
“怎麼了?”
蕭青魚第一時間察覺到了曹昂的異樣。
她順著曹昂的視線看過去,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入口處,氣場強大到與整個環境格格不入的女人。
她不認識王萱,但她能看懂那個女人眼中的情緒。
那是雌性動物在領地被侵犯時,才會露出的眼神。
蕭青魚冰雪聰明,幾乎是瞬間就猜到了對方的身份。
她臉上的笑容不變,但挽著曹昂手臂的手,卻下意識地緊了緊。
她整個人,都向曹昂身邊靠了過去,腦袋微微傾斜,幾乎要貼在他的肩膀上,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,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,問道:
“那個阿姨是誰啊?眼神好凶,她是不是也想請你當男伴?”
一聲“阿姨”,直接將王萱劃入了上個輩分的行列。
曹昂被她這小小的、充滿佔有慾的動作逗笑了。
他收回視線,不再去看王萱一眼。
好像再多看王萱一眼,都是對身邊女孩的不尊重。
他低下頭,湊到蕭青魚耳邊,用同樣溫和的語氣回道:
“一個……不太重要的故人。”
說完,他伸出另一隻手,輕輕覆蓋在蕭青魚挽著他的手背上,拍了拍,像是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小貓。
“好了,別管她,我們不是要去看節目嗎?”
這親暱的一幕,落在遠處的王萱眼裡,成了壓垮她驕傲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不重要的……故人?
他竟然用這五個字,來定義他們之間那幾年的婚姻?
王萱的指甲,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的嫩肉裡,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,可這疼痛,卻遠不及她心裡的萬分之一。
她看到曹昂就那樣,輕描淡寫地轉過身,帶著蕭青魚,走向了禮堂的前排。
他沒有再回頭。
一次都沒有。
那種徹底的,不加掩飾的無視,比任何惡毒的言語和嘲諷,都更加傷人。
周圍已經有人認出了王萱,開始竊竊私語。
那些目光,不再是純粹的仰慕,而是多了一絲探究,一絲八卦,甚至一絲……同情。
這些目光,像針一樣,紮在王萱的身上。
她再也無法在這裡待下去。
她幾乎是落荒而逃。
她沒有離開禮堂,因為她不能。
作為“傑出校友”,她等下還要上臺致辭。
她不能讓別人看到她的狼狽。
她穿過人群,找到了禮堂側面一個僻靜的露臺。
夜風微涼,吹在她發燙的臉上,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煩躁和屈辱。
露臺的角落裡,擺著一個臨時的吧檯,調酒師禮貌地朝她點了點頭。
“一杯威士忌,加冰。”
她的聲音,冰冷而沙啞。
很快,一杯琥珀色的液體,被送到了她的面前。
王萱端起酒杯,沒有絲毫猶豫,一飲而盡。
辛辣的酒液,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,那灼燒般的痛感,讓她暫時忘記了心裡的難堪。
她靠在露臺的欄杆上,看著遠處燈火輝煌的城市夜景,腦子裡卻亂成一團。
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呢?
為甚麼一切會變成這樣呢……
這還是那個每月拿著幾千塊工資,買一件衣服都要看她臉色,被她訓斥幾句連頭都不敢抬的男人——曹昂嗎?
她不明白。
她真的不明白。
禮堂裡,隱隱傳來一陣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。
王萱不用看也知道,那一定是某個精彩的節目,引爆了全場的氣氛。
她甚至能想象出,曹昂和蕭青魚坐在一起,言笑晏晏的模樣。
她又給自己點了一杯酒。
這一次,她沒有再一飲而盡,只是握著冰冷的杯壁,任由杯口的寒氣,浸透她的指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