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人知道,發生了甚麼,包括西朵莉,她唯一知道的是,自己的影子,在一瞬間,就被全數消滅。
而她自己也因此失去了一隻手臂。
西朵莉兩眼無神的看向前方,思緒已然放空,只剩下本能的動作。
兩柄短刃,被她握在僅剩的手上,用著食指和無名指牢牢固定。
向前躍去,帶著必死的決心。
寒光閃過,她伸直的手臂,緩緩垂下,指間的短刃也一併滑落。
她無力地抵在安木肩上,胸口正對著那柄刺來的青色長劍。嘴角微微張開,卻發不出聲音,像是在說著甚麼。
“遺願?”安木平靜地問。他向來不與敵人多言,除非是某些特殊的時刻。
就在西朵莉朝他刺出最後一擊時,安木注意到她的眼神變了。
不再凌厲,不再兇狠,而是柔和與坦然。那不是殺手該有的表情。
人在將死之際,總會想起一生中最深刻、最溫馨的一幕。
“求……求你,幫我……把這個……交給我妹妹……西……西傑莉卡·勞倫。”
西朵莉用那隻沾滿鮮血的手,顫顫巍巍地遞出一個吊墜。她想最後再看一眼吊墜裡的小女孩,可無論怎麼用力,手指都已無法動彈。
就在這時,一隻手覆上了吊墜,輕輕撥開了蓋子。
一張小像映入眼簾,笑容甜美的小女孩。
西朵莉看著那張笑臉,自己也笑了。她久久地望著那個小女孩,視線永遠定格在了那一瞬間。
安木輕嘆一氣,沒有多說甚麼。他將身前已無生氣的女人攔腰抱起,走到湖邊。
“總歸是留個全屍。”
他望著靜躺在地上的女人,眼裡看不出情緒。
為敵人收屍,也是一種尊重。
在前世那個吃人般的病態世界裡,安木早已記不清做過多少次同樣的事。
在那個世界,修士的身體本身就是煉製屍傀的上等器材,埋葬屍體,尤其是敵人的屍體。
在旁人看來,更是件怪異至極的事。
安木的這番做法,時常引來柳明涯的打趣:
“哎呀,小林子,你該不會是看上這位仙子姐姐了吧?要不,我將她煉化成屍,陪你左右?”
“咦?這有甚麼好罵我的?我一個魔修要甚麼良心?正派那些傢伙也在煉啊,只是偷偷摸摸的。你小子裝甚麼清高?遲早有一天,你會變得和我、和這方天地的修士一樣。”
這兩句話,安木不知聽了多少遍。每當柳明涯搬出他那套大道理時,安木都不為所動。
或者說,他的內心,至始至終從未動搖。
啪,啪,啪
就在安木沉思之際,一陣富有節奏的拍掌,在一旁響起。
“真是少見,原來被神明欽定的災厄,也會有讓人暖心的一面?”
史蒂奎·羅蘭鼓著掌,一步一步地走到安木身側。
他低頭看向那個靜靜躺在地上、已無呼吸的女人,將別在胸前的一朵鮮豔的花,輕輕放在她交疊的雙手上。
“她跟了我十二年,是個很好的下屬。平時沒有任務的時候,她也只會去一個地方,也從來只去那裡。”
“一間小屋。一間修修補補、不知修補了多少次的小屋。我曾對她說,可以給她安排更好的住處,但她拒絕了。”
“因為她的妹妹在那裡。那裡,也是她和她妹妹一起長大的地方。”
“人就是這樣,在短暫的人生裡,總是會對一些東西、地方留情、留念,好以寄託。”
“可總歸有結束的那一天。”
史蒂奎說著,看向一旁的安木,後者額角青筋暴起,右手搭在劍柄上,左右晃動,卻無法拔出。
他想動,卻無法動。
“所以,教會才會聽從神明的預言,打造出一個讓全人類都不再有遺憾的永恆國度。在那裡,生命不再短暫,沒有傷痛纏擾,沒有遺憾可言。有的,只是一切的美好。”
他緩緩走到安木身前,伸出一指,指尖凝聚出光圈。
“而你,西木·格林,被神明欽定的災厄之源,一個不穩定的因素。因為你的存在,會讓教會為了人類所作的一切都化為一空。所以,還請你今日在此永眠。”
話音剛落,一道潔白聖潔的光線激射而出,正中安木的心臟,穿心而過。鮮血淌了一地。
史蒂奎·羅蘭不再多看安木一眼,對於他來說,這已經是一個將死之人。
而他在作為這一切以後,本該立刻離去,史蒂奎卻拿出一本聖典,開始為死去的亡魂唸誦。
“……願你去往天國,不再受世間苦難。”
一切妥當之後,史蒂奎收起聖典,轉身離去。
“嗯……回去之後的報告,要怎麼寫呢?”
“哦,對了。就寫魔族偷襲,殺害安斯列克學院學生,教會出手救助……嗯,很好,很好。”
“唉,只不過又要重新找一個又聽話、又懂事的下屬了,好麻煩啊。”
“我倒有個提議。”
“好啊,說來聽聽?”史蒂奎轉身看向那杵劍半跪的安木。
目光尤其停留在他心口處,那裡正不斷被樹枝覆蓋,傷勢逐漸癒合。“怪不得還沒死,原來是用了精靈一族的救命手段。”
史蒂奎雙手一拍,恍然大悟。
不過轉念一想,眼前的傢伙還真是難以抹除。穿心而過都不死,不愧是神明預言的災厄。
但那又如何?再殺一次便是。
復活幾次我就殺你幾次,直到將你徹底從這個世界抹除。
“不如,你親自下去陪你的下屬?”
安木吐出一口汙血,隨即兩指併攏,從眉心中緩緩抽出一團黑色火焰,屈指一彈,正中史蒂奎的胸膛。
燃燒靈魂的火焰,這便是安木此刻唯一的底牌。
然而,當漆黑火焰觸碰到史蒂奎的剎那,並沒有預想中的淒厲慘叫。相反,那傢伙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附著在衣袍上靜靜燃燒的火焰。
安木瞪大雙眼,不可置信。
這可是連費奧多里克都束手無策的火焰。來自地獄的火焰。怎麼到了這裡,竟……
“你的提議我會考慮,但現在看你一臉疑惑的樣子……需要我給你解答嗎?”
史蒂奎隨手將身上的黑色火焰拍去,朝著安木緩緩走去。
“這來自地獄的火焰,又名罰罪黑炎,原本是掌管幽冥地界的死亡女神所使用的權柄之一。”
“而它最大的特點,就是燒灼罪惡的靈魂,用以淨化。所以,你明白了?”
“教會所行之事,就是正義,就是光明,就是人類的希望與未來。”
史蒂奎從火焰中緩緩走出,雙手高舉,讚歎著神明與教會的一切。